尖叫棚屋內的空氣,在小矮星彼得現出原形後,彷彿變成了粘稠的、充滿恨意與絕望的泥沼。
盧平的講述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勉強撬開了塵封十二年的真相之鎖,但隨之湧出的不是釋然,而是更加尖銳的痛苦和難以調和的衝突。
「——所以,你看到了,哈利,」盧平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他看向那個跪在地上、涕淚橫流、不斷哀求的矮胖男人,眼中充滿了厭惡與悲哀,「真正背叛你父母,害死他們的人,是彼得。而小天狼星……他是清白的。」
「清白?」
斯內普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剛剛從與澤爾克斯那短暫而激烈的對峙中勉強抽身,內心的震蕩遠未平複。
他死死盯著彼得,那目光幾乎要將對方淩遲,「就算他不是出賣莉莉的直接凶手,他也一樣……」他的話哽在喉嚨裡,那個名字,那個他永遠無法坦然說出的名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傷了他的聲帶。
他轉而將矛頭再次指向布萊克,「……是個企圖謀殺同學的瘋子!」
「那是活該!」布萊克咆哮道,瘦削的臉龐因激動而扭曲,他猛地指向斯內普,「你們,鬼鬼祟祟地想發現盧平的秘密!我隻是阻止了……」
「夠了!」
哈利猛地大喊一聲,他的聲音顫抖,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綠眼睛裡的困惑和震驚被一種痛苦的清明所取代。他看看卑微求饒的彼得,又看看形銷骨立、眼中燃燒著複仇火焰的教父,最後目光落在盧平教授那寫滿無奈的臉上。
「不要殺他。」哈利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哈利!」布萊克不敢置信地低吼,「他害死了詹姆和莉莉!他讓他們因為你而喪命!他值得……」
「我知道!」哈利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我知道他做了什麼!所以他更應該被帶到阿茲卡班!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而不是……而不是在這裡私下處決他!」他看向布萊克,眼神裡帶著懇求,「我父母……他們不會希望我們變成殺人犯。」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布萊克心上。
他眼中的瘋狂火焰搖曳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痛苦。
他看著哈利那張臉,最終,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困獸,頹然地垂下了想要掏出魔杖的手。
盧平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魔杖指向瑟瑟發抖的彼得。
「他說得對,小天狼星,真相需要被公之於眾。彼得必須接受法律的審判。」他轉向斯內普和澤爾克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西弗勒斯,康瑞教授,你們是見證人。」
斯內普冷哼了一聲,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反對。
他的內心依舊是一片混亂的廢墟。
澤爾克斯則微微頷首,表示預設。
他的目光卻不易察覺地掃過窗外那輪逐漸升上中天、越來越清晰的滿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盧平揮動魔杖,準備用束縛咒捆住彼得。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道清冷、慘白、無比明亮的月光,毫無征兆地透過破敗的窗戶,如同一柄利劍,筆直地照射在盧平身上。
盧平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
他手中的魔杖「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他開始劇烈地顫抖,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方式扭曲、膨脹。
「萊姆斯!」
布萊克驚駭地大喊,想要衝過去,卻被盧平身上爆發出的、狂暴的魔法能量逼退。
「月圓……狼人!」赫敏帶著哭腔對哈利和羅恩喊道,恐懼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溫和的萊姆斯·盧平教授在幾秒鐘內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高大、灰毛、眼中閃爍著饑餓與野性光芒的狼人!
它仰頭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長嚎,震得棚屋簌簌落下灰塵。
「靠後!」斯內普的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在狼人完成變身的瞬間,他猛地跨前一步,如同展開雙翼的黑蝙蝠,將三個嚇呆了的學生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自己身後。
他的魔杖瞬間舉起,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狼人盧平甩了甩巨大的頭顱,渾濁的黃色眼珠掃視著屋內鮮活的「獵物」,最終鎖定了距離最近、也最具威脅的——擋在學生前麵的斯內普。
它低吼一聲,後肢發力,帶著腥風撲了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小黑,還在等什麼,彆玩了。」
澤爾克斯清冷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慌亂。
一直如同影子般徘徊在他影子中的影狼瞬間化作一道凝實的黑色閃電。
刹那間,一片濃稠如墨的陰影領域以黯為中心擴散開來,彷彿在地板上張開了一張無形的、粘稠的網。
狼人盧平的撲擊動作猛地一滯,像是陷入了泥潭,速度驟減。
它憤怒地咆哮,利爪揮舞,卻彷彿在與整個房間的陰影搏鬥。
黯的身影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分化出數個殘影,圍繞著狼人穿梭,不斷乾擾、撕扯,雖然無法造成實質傷害,卻有效地將其牽製在了陰影領域的中心。
澤爾克斯本人則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拿出魔杖。
他隻是抱著雙臂,微微抬眸,冰藍色的眼眸冷靜地注視著場中的搏鬥,彷彿在操控一場精心編排的木偶戲。
然而,真正的危機並非來自狼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人與狼的驚險對峙吸引的刹那,那個一直被忽略的、跪在地上的小矮星彼得,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狂喜和狡詐的光芒!
機會!
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趁著斯內普全神貫注防備狼人、澤爾克斯專注於控製黯、三個學生驚恐未定的混亂瞬間,身體猛地向內收縮——
「他要跑!」羅恩第一個注意到,失聲喊道。
但已經晚了。
隻見彼得的身影在月光下急速扭曲、縮小,幾乎是在呼吸之間,就重新變回了那隻肮臟、禿毛的老鼠——斑斑!
它落地後沒有絲毫停頓,像一顆灰色的子彈,嗖地一下鑽進了地板上一個早已存在的、被灰塵和雜物掩蓋的破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哈利和布萊克同時發出了憤怒而不甘的吼聲。
布萊克想要追過去,卻被狼人那邊傳來的咆哮和陰影的波動逼退。
斯內普咒罵了一句,但他不能離開保護學生的位置去追一隻老鼠。
混亂中,哈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彼得消失的那個洞口,巨大的失望和憤怒淹沒了他。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邊——他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萊克,因為彼得的逃脫而絕望地嘶吼,又因為狼人好友的失控而痛苦不堪,而斯內普……斯內普依舊像一堵冰冷的牆擋在他們前麵,魔杖對著的是正在與陰影搏鬥的盧平教授!
一個荒謬而衝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哈利。
他要幫小天狼星!
他要製服斯內普,這樣小天狼星就能有機會帶走盧平教授,或者至少……能逃離這裡!
幾乎是沒有經過思考,哈利猛地舉起了自己的魔杖,不是對著狼人,也不是對著老鼠洞,而是對準了背對著他、正全力戒備狼人的西弗勒斯·斯內普!
「昏昏倒地!」他大喊出聲。
紅色的昏迷咒光速射向斯內普的後背!
然而,那道咒語甚至沒能靠近斯內普周身一英尺。
一直看似專注於控製狼人的澤爾克斯,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他甚至沒有回頭,隻是空閒的左手隨意地向後一揮——一道無形的、柔韌的屏障瞬間立起,哈利的昏迷咒撞在上麵,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便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緊接著,澤爾克斯轉過了身。
那一瞬間,哈利·波特感覺自己彷彿被扔進了冰窟。
澤爾克斯教授臉上那慣常的溫和與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某種古老的、非人的掠食者蘇醒了過來。
那眼神根本不是他認識的康瑞教授,那是屬於頂級獵食者的、冰冷、殘酷、帶著絕對力量碾壓的凝視。
哈利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呼吸停滯,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勇氣都蕩然無存,彷彿隻要對方一個念頭,自己就會像一隻蟲子般被輕易碾碎。
這恐怖的壓迫感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澤爾克斯的凝視著他的神態恢複了「正常」,但那份溫和底下,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冷意。
他看著哈利,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波特先生,」他淡淡地開口,「襲擊一位正在保護你的教授,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是一個明智,或者說,能被容忍的選擇。我想,格蘭芬多或許會因為你的『勇氣』而扣掉一筆可觀的分數,並且,你很可能需要麵對一次漫長的禁閉。」
他的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赫敏和羅恩,最後重新落回哈利蒼白的臉上。
「現在,我建議你們三個,保持安靜,待在斯內普教授身後。他或許不討你們喜歡,但至少此刻,他是唯一一個將你們的安危置於個人恩怨之上的人。」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哈利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才那如同被洪荒巨獸盯上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骨髓裡,讓他心有餘悸。
他看著澤爾克斯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終,無力地垂下了魔杖。
斯內普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他聽到了咒語的聲音,也感受到了身後那瞬間爆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法波動以及澤爾克斯的乾預。
他的後背僵硬了一瞬,然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清的情緒湧上心頭。
憤怒於波特的膽大包天,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澤爾克斯如此直接、如此強勢地維護所帶來的……悸動。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仍在陰影中掙紮咆哮的狼人身上,但緊握魔杖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嘹亮的鷹唳和翅膀撲騰的聲音。
是巴克比克!
赫敏猛地想了起來。
「小天狼星!」她急忙壓低聲音,對著同樣因彼得逃脫而失魂落魄的布萊克喊道,「鷹頭馬身有翼獸!窗外!」
布萊克猛地回神,他看了一眼仍在陰影束縛中掙紮的好友萊姆斯,又看了一眼被澤爾克斯震懾住、暫時安全的哈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留在這裡了,一旦盧平擺脫控製,或者魔法部的人趕來,他將再無機會。
他深深地看了哈利一眼,那眼神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感——有關懷,有愧疚,有告彆。
然後,他猛地轉身,衝向那扇破舊的窗戶,靈活地翻身而出。
不久後,窗外傳來了巴克比克展翅高飛的聲響,逐漸遠去。
棚屋內,隻剩下狼人低沉的咆哮、陰影蠕動的窸窣聲,以及幾個心思各異、在月光下沉默對峙的人。
澤爾克斯重新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回到狼人上,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身旁那個黑袍男人緊繃的側影。
他知道,今晚的混亂遠未結束,彼得的逃脫留下了巨大的隱患,而西弗勒斯內心的風暴,恐怕比窗外呼嘯的寒風更加猛烈。
但澤爾克斯,不會管未來如何,他都會在這裡。
就像他承諾過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