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比克載著小天狼星布萊克消失在禁林方向的夜空後,尖叫棚屋內的混亂並未立刻平息。
狼人盧平仍在黯所製造的陰影領域中奮力掙紮,咆哮聲低沉而充滿野性,但澤爾克斯的掌控顯然遊刃有餘,那粘稠的黑暗如同最堅韌的蛛網,牢牢限製著它的行動範圍。
月光依舊冰冷地透過破窗,照亮了屋內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哈利、赫敏和羅恩驚魂未定地擠在一起,羅恩抱著自己受傷的腿,齜牙咧嘴。
哈利的目光在澤爾克斯教授和斯內普教授之間逡巡,內心充滿了挫敗感和一絲後怕——不僅因為彼得的逃脫,更因為剛才澤爾克斯教授那瞬間令人窒息的注視。
斯內普背對著學生們,黑袍依舊如保護傘般展開,但他緊繃的肩線透露了他內心的極不平靜。
真相的顛覆,彼得的逃脫,盧平的變身,波特的襲擊……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噩夢,衝擊著他早已千瘡百孔卻壁壘森嚴的精神世界。
良久,狼人盧平的掙紮漸漸變得無力,嚎叫聲也低弱下去,最終,在月光偏移,狼化效果開始減退時,他龐大的身軀緩緩癱倒在陰影領域中,重新開始向人形收縮、轉變。
澤爾克斯這才輕輕揮了揮手,黯化作的陰影領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他腳下的影子裡,消失不見。
他看起來依舊從容,彷彿剛剛的一切隻是拍死隻蒼蠅一般的小事。
他轉過身,目光首先落在斯內普身上,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詢問。
斯內普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礙,然後才緩緩放下一直舉著的魔杖,但身體依舊保持著一種防禦性的姿態。
澤爾克斯這才將目光轉向三個驚魂未定的學生。
他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和儒雅的教授麵具,彷彿剛才那個散發出恐怖氣息的人隻是眾人的幻覺。
他緩步走到他們麵前,微微俯身。
「今晚發生的事情,」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非常……複雜。涉及到許多成年巫師之間的陳年舊怨,以及一些……超出你們這個年齡段應該理解的魔法秘密。」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哈利、赫敏和羅恩,最後在赫敏那充滿智慧和探究欲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
「關於布萊克先生的清白,關於彼得·佩迪魯的罪行,我相信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繼續說道,語氣平和,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三人心頭一緊,「至於其他的細節,比如……盧平教授的……特殊情況,以及我那位不太常見的『夥伴』……」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抹非人的幽光再次一閃而逝,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卻又隱含威脅的意味。
「……我想,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霍格沃茨的……安寧,有些畫麵,最好隻留在你們的記憶裡,而不是成為禮堂裡早餐時的談資,或者……魔法部調查桌上的證詞。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些麻煩,一旦惹上,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哈利、赫敏和羅恩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他們毫不懷疑,如果他們將今晚看到關於黯和澤爾克斯真實能力的事情說出去,絕對會引來這位看似溫和的教授所說的「麻煩」。
那麻煩會是什麼?
他們不敢細想。
「是,康瑞教授。」
赫敏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有些發顫地保證。
羅恩忙不迭地點頭。
哈利抿緊了嘴唇,雖然不甘,但在澤爾克斯那平靜的注視下,也隻能低聲道:「明白了。」
「很好。」
澤爾克斯臉上的那絲威脅意味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位令人如沐春風的好教授。
他直起身,看向斯內普,「西弗勒斯,我想韋斯萊先生需要去龐弗雷夫人那裡一趟。至於波特先生和格蘭傑小姐……或許你可以『護送』他們回格蘭芬多塔樓?」
他的用詞很巧妙,「護送」而非「關禁閉」,給了斯內普一個台階,也暫時避免了與這三個精力過剩且麻煩纏身的小家夥繼續糾纏。
斯內普冷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他陰沉地掃了三個學生一眼,尤其是哈利,那眼神裡的意味複雜難辨——有未散的怒火,有一絲被顛覆認知後的茫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澤爾克斯剛才那不動聲色的維護而產生的微妙波動。
「跟我來。」
他聲音沙啞地命令道,轉身率先向棚屋外走去,黑袍翻滾,帶起一陣冷風。
哈利和赫敏攙扶著羅恩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澤爾克斯則留了下來,他需要處理一下因疲憊和短暫狼化後陷入昏迷的萊姆斯·盧平。
他看著斯內普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黑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才輕輕歎了口氣,冰藍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擔憂。
…
……
地窖的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混亂隔絕。
熟悉的魔藥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壁爐裡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驅散著夜深的寒意。這裡彷彿是風暴眼中唯一平靜的港灣。
斯內普徑直走到酒櫃前,甚至沒有使用魔法,而是直接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火焰威士忌,粗暴地拔掉瓶塞,對著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浸濕了黑袍的領口,他也毫不在意。
他需要這東西來麻痹過於活躍的大腦和那顆仍在因真相衝擊而陣陣抽痛的心臟。
澤爾克斯跟在他身後進來,沒有阻止,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飲酒。
他能理解西弗勒斯此刻的感受。
支撐了他十二年的仇恨支柱轟然倒塌,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巨大的空虛和自我懷疑。他一直以來自我定義的「贖罪」物件,竟然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這無異於對他過去所有痛苦和堅持的全盤否定。
直到斯內普因為喝得太急而被嗆到,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澤爾克斯才走上前,輕輕從他手中拿過了酒瓶,放在一旁的桌上。
斯內普抬起眼,黑色的眼眸因酒精和情緒激動而布滿血絲,他瞪著澤爾克斯,像是要將他撕碎,又像是要從中找到某種答案。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早就懷疑……為什麼不……」
「我說了,時機不對,西弗……」澤爾克斯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在仇恨中浸淫太久的人,不會輕易相信指向另一種可能的證據,尤其是來自……我這樣的人。」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地窖的光線昏暗,隻有壁爐的火光在他們身上跳躍。
「看著我,」澤爾克斯輕聲說,目光專注地凝望著斯內普眼中翻騰的痛苦和混亂,「過去的已經無法改變,恨錯了人,或者被謊言矇蔽,都不是你的錯,重要的是現在,是未來。」
他伸出手,沒有像之前那樣帶著試探,而是堅定地、緩慢地,環住了斯內普的腰,然後將這個渾身緊繃、散發著酒氣和絕望氣息的男人,輕輕地擁入了懷中。
斯內普的身體瞬間僵直,如同被石化。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被人如此擁抱是什麼時候,或許從未有過。
這種親密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接觸讓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推開。
澤爾克斯的懷抱並不算特彆溫暖,帶著雪鬆的冷冽,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堅實感。
「放手……」斯內普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卻缺乏力度,更像是一種無力的掙紮。
「不。」
澤爾克斯的回答很簡單,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將下巴輕輕抵在斯內普的頸窩,「你需要這個,哪怕就一會兒……我也需要…」
他的聲音很近,呼吸拂過斯內普的耳廓,帶著一絲火焰威士忌的餘味。
「無論你相信與否,西弗勒斯·斯內普,我會在這裡。在你被真相擊垮的時候,在你被過去折磨的時候,在你覺得一切都毫無意義的時候……我一直會在。」
這些話,如同暖流,一點點滲透進斯內普冰封的心房。
他沒有再掙紮,僵硬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任由自己靠在澤爾克斯的身上。
酒精的作用,情緒的劇烈波動,以及這個出乎意料的擁抱,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在了澤爾克斯的肩頭,汲取著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支撐。
兩人就這樣在寂靜的地窖裡相擁了許久,隻有壁爐的火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良久,斯內普才悶悶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尖銳:「……彼得跑了。」
「我知道。」
澤爾克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會露出馬腳的,遲早。」
「……盧平……」
「他會沒事的,我已經通知了鄧布利多。」
又是一陣沉默。
「波特……那個愚蠢的男孩……」斯內普的聲音裡帶著慣常的厭惡,但似乎又摻雜了些彆的東西。
澤爾克斯低笑了一聲。
「他保護了他的教父,以他的方式,雖然魯莽,但……情有可原。」
斯內普哼了一聲,沒再反駁。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擁抱的親密感在寂靜中發酵,酒精讓斯內普的感官變得有些遲鈍,卻也放大了某些感受。
他能聞到澤爾克斯身上乾淨的雪鬆氣息,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環繞的力量。
就在這時,澤爾克斯微微偏過頭,溫熱的、極其輕柔的吻,如同羽毛拂過般,落在了斯內普的臉頰上,靠近下頜線的位置。
那個吻很輕,很快,一觸即分,帶著無比的珍視和試探。
斯內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猛地推開他,也沒有出言斥責。
他隻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然後,更加沉重地撥出一口氣,彷彿預設了這種親昵。
這無聲的默許,讓澤爾克斯冰藍色的眼眸中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他知道,堅冰又融化了一分。
…
……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複了「正常」,但霍格沃茨的上空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霾。
斯內普去了校長辦公室,向鄧布利多報告了昨晚在尖叫棚屋發生的一切。
他儘可能客觀地陳述了事情經過,包括盧平的狼人身份,布萊克的指控,彼得的現形與逃脫,以及……澤爾克斯的介入。
鄧布利多靜靜地聽著,半月形眼鏡後的藍眼睛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當斯內普說完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缺乏證據,西弗勒斯。」
老校長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奈,「彼得再次逃脫,沒有人證物證能證明布萊克的清白。魔法部……不會接受一個阿尼瑪格斯老鼠活了十二年的故事,尤其是在布萊克越獄並『劫持』了學生之後。至於萊姆斯……」他搖了搖頭,「他的身份暴露,已經無法再留在霍格沃茨了。」
斯內普沉默著。
他知道鄧布利多說的是事實。即使他內心相信了布萊克的說辭,這讓他感到無比惡心,但法律和輿論不會。
而他,斯內普,一個前食死徒的證詞,在魔法部那裡更是毫無分量。
這件事,最終隻能像許多其他黑暗的秘密一樣,被埋藏在霍格沃茨的陰影裡,不了了之。
不久後,萊姆斯·盧平辭去了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職務,在一個清晨悄然離開了霍格沃茨。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而對哈利·波特來說,他短暫地擁有了一個教父,卻又瞬間失去,甚至無法為他正名。
這種得而複失的痛苦,比從未得到更加深刻。
他和赫敏、羅恩嚴格遵守了對康瑞教授的承諾,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關於「黯」的隻言片語,但那晚在尖叫棚屋的經曆,以及澤爾克斯教授那瞬間威壓帶來的恐懼,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們的記憶裡。
地窖裡,澤爾克斯和斯內普的關係,則進入了一種新的、更加穩固的階段。
那個夜晚的擁抱和那個輕吻,像一道無聲的契約,打破了最後一道僵持的防線。
斯內普依然毒舌、陰沉,但他不再抗拒澤爾克斯的靠近,甚至偶爾,在無人注視的角落,他會默許對方一些更進一步的、細微的親密舉動。
伏地魔的陰影仍在遠處徘徊,彼得的逃脫是一個隱患。
但至少此刻,他能夠站在西弗勒斯·斯內普身邊,成為他混亂世界中一個穩定的因素。
或許是吧。
而這,對於行走在黑暗中的兩人來說,已然是彌足珍貴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