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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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是被光線喚醒的。
晨光從落地窗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墨綠色的天鵝絨帷幔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線。
她眨了眨眼,意識從沉沉的黑暗中浮上來。
先是感覺到身體的痠痛,腰背的痠軟,肩膀上某個不知名的肌肉在隱隱抽動——然後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裡,和誰在一起。
她側過頭。
德拉科睡在她旁邊,仰麵平躺,一隻手搭在腹部,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側。
晨光落在他臉上,照得他鉑金色的睫毛近乎透明,在顴骨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均勻而綿長,整個人比醒著時少了那層疏離的殼,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維羅妮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十年前她在霍格沃茨的圖書館角落裡,隔著三排書架,偷看他趴在桌上打盹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睫毛也是這樣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那時候她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魔藥課本,一個字都冇讀進去,光是看著他呼吸時肩膀的起伏,就能發呆整個下午。
而現在他就躺在她旁邊。離她不到一英尺。
他的手指放鬆地搭在腹部,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婚戒在晨光裡微微反光。
維羅妮卡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枚戒指是她昨天親手給他戴上去的,和另一枚套在她手上的成對。
他還冇有摘下來,哪怕是睡覺的時候。
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指尖先觸碰到床單,感受到棉布的紋理,然後慢慢挪過去,越過中間那段短短的距離。
她的心臟擂鼓似的敲著胸腔,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溫熱的皮膚,下麵是平穩的脈搏,一下一下跳在她的指腹上。維羅妮卡僵了一瞬,但他冇有醒。
她的膽子大了一些,手指順著他的手腕內側往上滑了一小段,碰到他小臂上薄薄的肌肉線條。
德拉科的皮膚溫度比她的高一些,暖意順著她微涼的指尖蔓延上來,滲進血管裡。
她想起昨晚黑暗中他壓下來時的重量,想起他手心貼在她臉頰上的觸感,想起他呼吸落在她頸側的頻率——和現在這支手臂裡流淌的溫熱血液來自於同一個身體。
這個人的體溫,這個人的心跳,現在就在她手指下麵,為她所有。
維羅妮卡眨了眨眼,感覺眼眶有一點發酸。她迅速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指收回來,攥成拳縮回被子裡,像做賊一樣。
就在這時,德拉科睜開了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淺,像被水洗過的天空。他看了她一瞬,目光清明,彷彿從未真正睡著過。
維羅妮卡來不及收起臉上殘餘的柔軟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臉頰一定泛著紅,眼角大概還帶著一點濕意,頭髮也亂得像隻剛打完架的貓。
德拉科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坐起身來,絲綢被單從他肩頭滑落,露出後背。
他的背上有一道淡色的舊疤,從右肩胛骨斜斜延伸至脊柱——那是大戰那年留下的,維羅妮卡在魔法部的檔案室裡見過相關的醫療記錄。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然後迅速移開。
“早。”他說,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但語氣平淡得像是他們已經這樣同床共枕了十年。
“早。”維羅妮卡說。
德拉科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他經過床尾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露在被單外的肩頭掠過,又落在她攥著被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你可以再躺一會兒。”他說。說完就推門進了浴室,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維羅妮卡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星圖。那些星星在白天的光線裡暗淡了許多,隻剩下淺淺的金色線條。
她把被單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裸露的肩膀,感覺臉頰的熱度一點點退下去,留下一種漲得滿滿的空——胸口裡那種漲滿感冇有消,反而像泡了水的海綿一樣沉甸甸地墜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睡過的那隻枕頭裡,雪鬆和薄荷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她笑了。很小聲的,鼻尖埋在柔軟的棉布裡,發出一聲悶悶的輕哼。
水聲停了。
她迅速坐起身來,披上睡袍,在德拉科出來之前快步走進了浴室。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嘴唇微微腫著,眼角有一點濕潤的痕跡,鎖骨下方有幾個淺淺的粉色印記。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印記,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然後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把冷水潑在臉上。
等她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出來時,德拉科已經穿好了襯衫和馬甲,正在係袖釦。
他今天穿了一件銀灰色的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蛇形領針,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恢複了那個白天裡滴水不漏的馬爾福家主的模樣。
他看見她出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維羅妮卡今天選了一件淺薄荷綠的晨袍,領口繫著細帶,裙襬到腳踝上方——得體但不呆板。她的金髮編成了一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胸前,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可以了?”他問。
“嗯。”她說。
德拉科點了點頭,拉開房門,側身讓她先走。
維羅妮卡從他身邊經過時,聞到他身上雪鬆和薄荷的氣息裡混了一絲淡淡的菸草味——大概是昨晚在雪茄室裡沾上的。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彩色玻璃窗裡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
維羅妮卡走得很慢,大腿的痠痛讓她不得不控製步伐的幅度。德拉科走了兩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放慢了腳步,與她保持一致。
他們冇有說話,但步調默契地靠在了一起。
餐廳在一樓東側,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玫瑰園。
六月的陽光照進來,將銀質餐具和細瓷茶具都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納西莎·馬爾福已經坐在餐桌的主位旁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晨袍,鉑金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柔和而優雅。
她看見他們進來時,臉上浮起一個溫暖的笑容,那種笑容和婚禮上那些賓客的客套微笑完全不同——她的眼睛彎起來,眼尾的細紋也跟著舒展開來。
“早,孩子們。”
納西莎說,“睡得好嗎?”
“很好,母親。”德拉科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靜。
維羅妮卡在他旁邊坐下,朝納西莎點了點頭:“早上好,馬爾福夫人。”
納西莎輕輕搖了搖頭:“叫母親就好,妮卡。你現在是馬爾福家的人了。”
維羅妮卡頓了一下。她自己的母親從來不會用這樣柔軟的語調和她說話,也從來不會在她早上起床時問她睡得好不好。她垂下眼,輕聲說:“好,母親。”
納西莎伸手過來,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她的手很暖,指間的戒指硌著維羅妮卡的指節,但那種觸感並不令人不適。“昨晚累壞了吧?我讓拉比給你準備了蜂蜜茶,裡麵加了點安神的藥劑,不會影響身體的。”
維羅妮卡的臉微微紅了。
她知道納西莎說的是什麼——不是問她昨晚的睡眠質量,而是以一種極其含蓄、極其體麵的方式表達對她身體狀態的關心。
她攥緊了茶杯手柄,感覺到德拉科在旁邊若無其事地切著一塊烤吐司,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謝謝母親。”她說。
盧修斯·馬爾福這時從書房方向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頭髮梳得齊整,但臉色依然帶著大戰後那種揮之不去的蒼白和倦意。
他走到主位坐下,管家立刻為他斟上了紅茶。
“德拉科。”盧修斯開口,聲音低沉,“前天和諾特家談的那批魔藥材料,供貨合同你確認過了?”
德拉科放下了吐司。“確認了。西奧多說價格可以再讓兩個百分點,條件是今年的優先采購權歸他們。”
盧修斯哼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兩個點倒也不算虧。格林格拉斯家的藥材渠道那邊呢?”
這句話問出來時,盧修斯的目光轉向了維羅妮卡。
他的眼神不像納西莎那樣溫暖,帶著一種審視和衡量,但並不含惡意——維羅妮卡在魔法部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那是生意人的習慣,永遠在評估每個人的價值,隻是現在這位前食死徒看她的眼神裡,比昨天婚禮上多了幾分認真。
“格林格拉斯家族在北歐的渠道一直很穩定。”維羅妮卡說,“如果馬爾福家需要,我可以聯絡父親那邊的藥材供應商。——”
德拉科在旁邊安靜地切著煎蛋,銀質刀叉碰到瓷盤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一直冇有看維羅妮卡,但維羅妮卡注意到他切蛋的動作比剛纔慢了半拍。
納西莎在旁邊輕輕推了推盧修斯的手臂,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彆一大早就談這些,讓妮卡好好吃頓飯。”
然後她轉向維羅妮卡,換回了那副溫柔的表情,把一碟烤鬆餅推到她麵前,“多吃點。你太瘦了,昨天婚禮上我就注意到了,腰掐得那麼細,真不知道禮服師是怎麼想的。”
維羅妮卡拿起一塊鬆餅,咬了一小口。
蜂蜜和黃油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配著溫熱的紅茶,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熨帖著她因為緊張而一直微微發緊的胃。
她垂下眼睛,不想讓納西莎看到自己眼眶突然有些發熱的樣子。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繼續著。
飯後,維羅妮卡和德拉科一起上樓。
走到二樓的轉角時,德拉科停下來,說:“我上午要去對角巷一趟,有些事情需要當麵處理。你——”
“我在房間裡就好。”維羅妮卡說,“有一些司裡的檔案要看,休假期間積了一些。”
德拉科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維羅妮卡看著他鉑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樓梯口,然後深吸一口氣,獨自回到了三樓的婚房。
房間已經被家養小精靈收拾過了。床單換了新的,墨綠色的帷幔被束起來,窗子開了半扇,清新的空氣帶著玫瑰園的氣息湧進來。
小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壺新泡的茶和一小碟曲奇餅,旁邊還擺了一束新鮮的白玫瑰。
維羅妮卡冇有坐下來喝茶。
她穿過小客廳,推開了右側那扇門。
門後是一間小型魔藥實驗室——這是她堅持要求馬爾福家在婚房裡備的,納西莎安排得非常妥帖,操作檯、坩堝、儲藏櫃一應俱全,櫃子裡甚至整齊地碼著她常用的幾味基礎藥材。
她關上門,走到操作檯前,從櫃子裡取出了一瓶月長石粉末和一小支獨角獸角萃取液。她不需要看配方——這個藥劑她做的很熟練。
在霍格沃茨的時候,她是唯一一個能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眼皮底下成功熬製避孕魔藥而不出任何差錯的四年級學生。”
她熟練地切碎銀葉草,將月長石粉末慢慢篩入已經加熱到精確溫度的底液中,攪拌七圈半,然後滴入三滴獨角獸角萃取液。液體從渾濁的銀色逐漸變得澄清透明,最後呈現出一種極淺的珍珠母光澤。
她將藥劑倒入水晶杯中,一口氣喝了下去。
味道微苦,帶著金屬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用清水沖洗了坩堝和工具,將一切恢複原狀。做完這一切後她靠在操作檯邊沿,手指撐著冰冷的檯麵,垂下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冇有聽到門開的聲音。但她聞到了那個味道——雪鬆和薄荷,靠近的時候總是先被嗅覺捕捉到。
“你在做什麼?”
德拉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低,平直得像一條拉緊的線。維羅妮卡猛地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實驗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灰藍色的眼睛落在她手中的空杯子上,又移向她身後的操作檯。
他的目光很平靜。
但維羅妮卡認識那種平靜——那是一種危險的前兆。她在聽證會上見過對手露出這樣的表情,在審閱案件卷宗時見過被告律師在聽到不利證據時那樣的剋製。
“避孕魔藥。”她說,聲音比預想中要穩。她冇有撒謊的理由,德拉科也是個斯萊特林,他聞得出藥劑的成分,她在他麵前遮掩冇有任何意義。
德拉科走進了實驗室。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子底在石質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一眼空杯子,杯壁還殘留著一點珍珠母色的液體痕跡。
“你不想要孩子。”他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維羅妮卡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看見他瞳孔深處有一點她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在生意談判中被人突然打亂計劃時的冷峻審視。
但他冇有生氣,至少他的表情冇有顯示出任何激烈的情緒。他隻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是不想要。”維羅妮卡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她努力讓它保持平穩,用她在聽證會上陳述議案時那種條理清晰的口吻,“隻是昨晚我們喝了酒。如果在這種時候懷孕,酒精會對胚胎髮育有影響,這是經過驗證的魔藥學和治療學結論。
所以從醫學角度來說,延遲一段時間是最理性的選擇。”
德拉科冇有說話。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的手指上——她的指尖正緊緊扣著操作檯的邊緣,指節泛白。他看了那雙手片刻,然後又看回她的眼睛。
“所以隻是出於健康考慮。”
“是的。”她又補了一句,“我作為司長現在的工作節奏很快,懷孕前需要先安排好司裡的交接方案。那孩子出生後我會——”
“我冇有在質問你。”
德拉科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依然很平,但尾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某種她不確定該如何解讀的東西。他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節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維羅妮卡僵住了,以為他要碰她——但他隻是越過她身側,從操作檯後麵的架子上取下了那瓶月長石粉末的儲備裝,拿在手裡翻轉了一圈看了看標簽,又放回了原位。
“下次你可以告訴我。”他說,“不需要自己一個人躲在這裡喝。”
維羅妮卡愣了一瞬。
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視線越過肩膀落在她身上。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裡斜斜照進來,在他的鉑金色頭髮上鍍了一層暖光,將他整個人襯得像是從某幅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中午管家會送午餐上來。”他說,“我今天不出去。”
然後他走了。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隙。維羅妮卡聽到他的腳步聲穿過小客廳,然後是書房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她仍然靠著操作檯站著,指尖的力度一點點鬆開。她低頭看著那個空杯子,杯壁上她自己的指紋清晰可見,一圈一圈地重疊在一起。
她想起他剛纔說的那句話——“下次你可以告訴我”——語氣平淡,冇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但那是他第一次用了“下次”這個詞。
那意味著他默認了還會有下一次。不僅僅是被安排的婚姻、禮貌的共處、相敬如賓的早餐,還有下一次他們躺在那張墨綠色帷幔的四柱床上的夜晚。
維羅妮卡伸手拿起杯子,用水沖洗乾淨,放回架子上。她做這些動作時手指仍然微微發抖,但她知道那不是因為害怕。
窗外的玫瑰在六月的陽光裡舒展著花瓣。她走到窗邊,看見莊園的草坪上家養小精靈正在修剪灌木,遠處對角巷方向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天空藍得冇有一絲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燙了,溫的。
她轉身走出實驗室,朝小客廳的沙發走去。茶幾上那壺茶還溫著,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裡,慢慢喝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還在。
她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微微彎了一點。
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冇有人會注意到。但它確實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