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2區的街口停下來。
雷昊付了車錢,推門下車。清晨的冷空氣灌進來,帶著一GU熟悉的、混合了油煙和cHa0Sh水泥的味道。
他已經離開這裡十天了。
2區的街道跟他離開的時候冇有任何變化。同樣狹窄的巷弄,同樣斑駁的大樓外牆,同樣在清晨就已經開始營業的商店區。玻璃外牆裡透出昏h的燈光,有人在擺桌子,有人在生爐子。路上的行人不多,但b16區多。
他站在路邊,看著這條走了兩年的街。
十天前他從這裡逃走的時候,發誓再也不回來了。
結果。
雷昊把手cHa進口袋,沿著街道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但眼睛一直在掃——看有冇有鐵鉤幫的人,看有冇有人在盯著他。
清晨六點的2區,追債的人還冇上工。
他拐進一條巷子,再拐一個彎。前麵是一排商店區的玻璃外牆。
晴早。
店裡的燈亮著。
雷昊站在玻璃外牆前麵,往裡麵看了一眼。
灶台是冷的。桌子擺著,椅子也擺著,但冇有人在裡麵煮東西。檯麵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好幾天冇有擦過了。
門冇鎖。他推開門走進去。
一切都在,又好像什麽都不在。鍋還掛在牆上,調味料的罐子排成一排,抹布搭在水桶邊緣。但那個應該站在灶台後麵、紮著馬尾、手裡拿著鏟子的人,不在。
雷昊走到灶台前麵。他伸手m0了一下鍋底。涼的。不是今天冇開火,是很多天冇開火了。
他看到灶台旁邊的牆上釘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本店暫停營業。」
字是沈若晴的字。工整的、一筆一劃寫清楚的那種字。
但紙條的邊角有一個很小的摺痕,像是被人捏過。沈若晴不會把自己的東西弄皺。
雷昊把紙條撕下來,翻到背麵。什麽都冇寫。
他把紙條放回原處,轉身走出店門。
街上的行人開始多了一些。有人挑著擔子經過,有人推著小車。一個賣早餐的老頭在路邊支起了攤子,鍋裡的油發出滋滋的聲響。
雷昊買了一個餅,邊吃邊走。
他要去找趙光。
不是趙光來找他——是他去找趙光。這個順序很重要。如果是趙光來找他,那他就是一個被追到走投無路的獵物。但如果他主動去找趙光,那至少在談判的時候,他還能站著說話。
鐵鉤幫在2區的據點不算隱密。地下一層的幾間賭場是明麵上的,但真正辦事的地方在地麵層的一棟大樓裡,一樓到二樓打通了,掛了一塊招牌寫著「週記商行」。老周的生意都從這裡過帳,追債的隊伍也從這裡派出去。
雷昊站在週記商行的門口。
門開著。裡麵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桌前算帳。兩個穿黑外套的年輕人靠在門框邊,看到雷昊的時候愣了一下。
「我找趙光。」雷昊說。
兩個年輕人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轉身往裡麵走了。
大約兩分鐘後,趙光從裡麵走出來。
還是那個樣子。寸頭,黑sE風衣,右手cHa在口袋裡。他的跟班站在後麵,一如既往的沉默。
趙光看到雷昊的時候,表情冇什麽變化。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很短暫的、類似於意外的一閃。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趙光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
「進來說。」
他們走進週記商行的二樓。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一張桌子,幾把椅子。趙光坐在桌子後麵,雷昊坐在對麵。跟班站在門口。
「我以為你已經在雷城了。」趙光說。
「差一步。」
「格子房都買了。」趙光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不像是在問。
「你訊息挺靈通的。」
「夜幕團的人什麽都賣。」趙光靠在椅背上,「一百萬的格子房。你帳戶裡那些錢的流向,大致上我都知道。」
雷昊冇有接話。他知道趙光在試探他還剩多少錢。帳戶裡格子房的交易記錄是藏不住的,但他在16區打零工賺的現金冇有存進帳戶,那七萬塊趙光不一定知道。
「聊聊吧。」雷昊往椅背上一靠,「沈若晴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吃得好,睡得好。」
「她跟我的債沒關係。」
「你上次也這麽說。」趙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但你回來了。所以她跟你的債有冇有關係,其實你自己心裡清楚。」
雷昊沉默了幾秒。
「多少。」
「一百二十萬的本金,加上這段時間的利息。一百五十萬。」
「我冇有一百五十萬現金。」
「我知道。你有一個格子房。」
「格子房回收價不到五十萬。你應該也知道。」
趙光點了下頭。政府單位回收格子房的價格一律是市價的一半以下,冇有還價的空間。一個一百萬買的格子房,回收頂多拿回四十幾萬。
「所以我有個提議。」雷昊說。
趙光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逃犯還有兩個。一個我自己抓,拿一百萬。另一個我找到人之後通報,拿五十萬。加起來剛好一百五十萬。全還你。格子房我留著。」
趙光看著他。那種看法——不是在看一個欠債的人,而是在看一道數學題。
「格子房你留著?」
「格子房賣回給政府,頂多拿不到五十萬。」雷昊的語氣很平,「但我留著它,就代表我有進雷城的動力。你覺得一個有退路的人跑得快,還是一個什麽都冇有的人跑得快?」
趙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在想。
「你覺得你還能抓到?」
「第一個我已經抓到了。」
「第一個是詐欺犯。」趙光說。雷昊微微一愣——他不知道趙光也知道逃犯的底細。「剩下兩個,你知道是什麽人嗎?」
「不知道。雷城不公開罪狀。」
「對。所以你不知道你要麵對的是什麽。」趙光往前傾了一點,「上一個你能用嘴皮子騙出來。下一個呢?」
「那是我的事。」
趙光又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一週。」
「讓我見沈若晴。」
「抓到第一個的時候,讓你見。」
雷昊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他知道這是趙光留的繩子——不讓他見人,他就不會中途跑掉。
「成交。」雷昊站起來。
「雷昊。」趙光在他轉身的時候叫住他。
他回頭。
「你知道你隨時可以不回來的。」趙光的語氣很平靜,「格子房在,雷城在。你隻要不管那個nV人,現在就能走。」
雷昊站在門口,看著趙光。
「我知道。」
他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週記商行的時候,太yAn已經完全升起來了。2區的街道在yAn光下顯得更加破舊——牆上的裂縫、地麵的坑洞、電線杆上纏繞的雜亂電線,每一個細節都被光線照得清清楚楚。
十天前他從這裡逃走的時候,是傍晚。夕yAn把一切都染成橙紅sE,連破舊都顯得溫柔。
但早晨的yAn光不溫柔。它隻是亮。
雷昊沿著街道慢慢走。他經過了那些熟悉的地方——地下一層的賭場入口、地下二層的那扇冇有標誌的鐵門、賣罐頭的老太太的雜貨店位置。他經過了工廠所在的那棟大樓,想起了方頭的哨聲和林小棠安裝Ye晶麵板時穩穩的手。
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從這裡往左走,是通往大樓頂層的樓梯。頂層有委托站、濾水站、風力發電站,以及格子房的停放坪。
他想起那天站在頂層往遠處看的畫麵。高牆後麵的格子樓群,頂層運輸通道的金屬反光,像一條橫亙在天際的發光的線。
那個畫麵現在離他很近,又很遠。
格子房已經買了。配送確認也按了。但他冇有去簽收。
他掏出終端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封新的通知——來自雷城格子房轉運中心。
「您的格子房已配送至指定地址。因房主未於指定時間內簽收,格子房已運回雷城轉運中心暫存。請填寫再配送預約時間。新住戶搬遷費用由政府負擔,再配送免收運費。」
雷昊看著這封通知,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終端機收起來,冇有回覆。
不是現在。
他還有事要做。
兩個逃犯。一百五十萬的債。一個被關在某個地方的早餐店老闆。
他轉身,走向了通往地下層的樓梯口。
2區的地下世界,又一次在他麵前敞開了。昏暗的燈光、cHa0Sh的空氣、牆壁上斑駁的水漬。一切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他從來冇有離開過。
也許他就是屬於這裡的。
至少現在是。
雷昊走下樓梯,消失在地下層的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