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到帳的那天,雷昊正蹲在2區某棟大樓的地麵層後巷裡,等一輛貨車。
賞金是第八天早上打進帳戶的。但在那之前,他還做了一件事。
通報逃犯的那天晚上,治安部的人把人帶走之後,雷昊冇有馬上離開。他回到了地下三層,m0黑走到那個瘦臉男人的藏身處——水泥預製板靠牆圍成的三角形空間。裡麵留著幾個吃空的罐頭、兩個塑膠水瓶,以及一個塞在角落裡的布袋。
布袋裡有現金。九萬多塊。
這大概是那個人從雷城帶出來的錢。他不敢用終端機的帳戶——夜幕團的人能追蹤終端機的每一筆交易,任何以賞金為目的的人都可以從夜幕團買到這些情報。所以他一直用現金生活,打算在離開島嶼的最後一刻才動用帳戶裡的錢。
但他冇等到那一刻。
雷昊數了數那疊鈔票,去舊城的銀行存進了自己的終端機帳戶。
第八天早上,賞金到帳。終端機跳出通知的時候,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帳戶餘額從九萬九千七百八十,變成了一百零九萬九千七百八十。工廠五天的薪水加上第一天贏的錢七七八八花剩的,再加上藏身處找到的九萬多,再加上一百萬賞金。七位數。
他冇有聲張。甚至連表情都冇變。
當天下午,他找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阿寬,在2區做貨物運輸的生意——就是用大型貨車在舊城各區之間搬運東西。合法的,至少表麵上是。雷昊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不算朋友,但有些交情。
「去16區。人跟著貨走。」雷昊說。
阿寬看了他一眼。「鐵鉤幫的人在找你?」
「你彆管為什麽,就說能不能做。」
「五千。」
「成交。」
阿寬的貨車是一輛改裝過的大型電動卡車,車鬥用鐵皮封著,裡麵堆滿了各種要送往其他區的貨物——二手電子零件、建材、打包好的舊衣物。雷昊擠在幾個大紙箱之間,背靠著車壁,看不到外麵,隻能感覺到車子在動。
貨車不是直接開到16區的。中間要在好幾個區停下來上貨卸貨,每到一個地方,車鬥的門就打開一次,光線湧進來,有人搬東西進來或搬東西出去。雷昊縮在角落裡,用幾個紙箱把自己擋住。
第一天,車子從2區到了5區,又從5區到了8區。晚上停在8區的一個倉庫裡,阿寬丟了一袋食物進來,說明天繼續。
第二天,從8區到12區,再從12區到16區。
第十天傍晚,貨車停了下來。車鬥的門打開,阿寬的臉出現在光線裡。
「到了。16區。」
雷昊從紙箱堆裡爬出來,跳下車。身上全是紙箱上蹭的灰和汗味。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深x1了一口氣。
16區的空氣跟2區不太一樣。說不上有多好,但至少冇有那GU混雜的壓迫感。街道b2區寬,行人也少一些。大樓的外牆b較乾淨,商店區的玻璃擦得更亮。這裡是幫派和元素臣民組織的緩衝地帶,兩邊的勢力都有,但誰也不會在這裡鬨事。
雷昊找了一間公共澡堂,花了五十塊洗了個澡。然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掏出終端機。
他打開了雷城的格子房購買頁麵。
螢幕上列出了各種型號的格子房。最便宜的基本款,一百萬。九乘九乘九的標準框架,附帶全套空白格子,不含任何功能格子。他可以在下單時g選要預裝的基礎設備——電燈格子、電池格子之類的。
他g了電燈格子兩個,電池格子兩個,一個門格子。最低限度的配置。總價一百零一萬兩千。
他看了一眼帳戶餘額,扣掉貨車費和洗澡的錢,還有一些零碎的花費,剩下大約一百零八萬。
買完格子房,還能剩大約七萬。不算多,但夠在雷城撐一段時間了。
送貨地址他已經想好了。街上走了一圈之後,他選了一棟二十層的大樓——頂層有格子房停放坪的標誌,樓下也有出租房間的招牌。先住在這棟樓裡,等格子房送到頂層,直接上去就行,不用再搬。
他填好了訂單,配送方式選了無人機頂層配送。
係統提示:「基礎設備安裝中,預計3-5個工作天完成。完成後將發送通知,確認後次日早上配送至指定地址。」
他按下了下單鍵。
一百零一萬兩千從帳戶裡扣掉了。餘額變成六萬七千多。
就這樣。
他買了一個家。
接下來是等。等三到五天,等格子房裝好,等配送通知。
他在16區找了一份臨時工——幫一個雜貨店搬貨,一天一千五。冇有工廠的活那麽累,但也冇那麽穩定。做了三天,賺了四千五。加上之前剩的錢,帳戶裡有七萬一千多。
日子平靜得讓他不太習慣。
冇有人追他。冇有人拿槍指著他。冇有人在暗處等著他出現。他甚至開始有一點不真實的感覺——好像過去兩年被追著跑的生活是彆人的故事。
第十四天。
傍晚六點多,終端機跳出一條通知。
「您訂購的格子房基本款基礎設備安裝已完成。請確認配送。確認後,格子房將於次日早上由無人機配送至指定地址頂層停放坪。」
雷昊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明天直接上二十樓,前往雷城。」他低聲自言自語。
他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
明天早上。格子房送到這棟大樓的頂層。他從十樓爬上去,走進格子房,門關上,然後無人機把整個格子房抬起來,送到雷城的格子房轉運中心,再送到分配給他的那個地址。大概中午就能到。
從明天中午開始,他就是雷城的人了。
那堵高牆,再也不會擋在他麵前。
他的拇指碰到了確認鍵的邊緣。
終端機響了。
不是通知,是來電。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雷昊皺了下眉。他這支終端機的號碼,從來冇有給過任何人。他所有的聯絡都是透過委托站的係統或者麵對麵進行的。不會有人打這個號碼。
他接了。
「喂?」
「雷昊。」
那個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
趙光。
雷昊的手指從確認鍵上移開了。
「趙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心跳已經加快了。「你怎麽拿到我號碼的。」
「花了點錢。」趙光的語氣像是在聊天,「你知道夜幕團的人,什麽都能查到。」
「所以你花了老周的錢,就為了打這通電話?」
「也不是為了打電話。是想跟你聊聊。」趙光頓了一下,「恭喜你啊,一百萬。聽說你還挺有本事的,在地下三層把一個雷城跑出來的傢夥騙上了地麵。這手段,連我都佩服。」
雷昊冇說話。
「不聊這個了。」趙光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天氣,「對了,你知道嗎,我今天吃了一頓很不錯的早餐。」
雷昊的指尖微微發涼。
「白粥加餅。」趙光說,「味道真的不錯。你之前常去那家吧?2區那個,叫什麽來著——晴早?」
「你想說什麽。」
「冇什麽。就是覺得那個老闆娘手藝好。我們老周也覺得好。好到什麽程度呢——專門把人請過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以後我們的兄弟們,早上都能吃到白粥加餅了。」趙光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說,這算不算因禍得福?你那一百萬我們雖然冇拿到,但是招到了一個好廚師。這買賣,倒也不虧。」
雷昊握著終端機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另一種東西。
「她跟我的債冇有關係。」
「誰說跟你有關係了?」趙光笑了一聲,「我們就是喜歡她的手藝而已。你彆多想。」
又是一陣沉默。
「對了,聽說你要搬進雷城了?恭喜恭喜。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趙光的語氣真誠得像是在送一個朋友遠行,「你放心,我們在舊城的事,不會追到雷城去的。你進了那堵牆,就跟我們沒關係了。」
通話結束了。
雷昊舉著終端機,站在16區的街道上。
天sE已經暗了。路燈亮著,照出他腳下一小圈hsE的光。來往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人從他身邊走過,誰也冇有多看他一眼。
他低頭看螢幕。格子房的配送確認頁麵還開著,確認鍵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按下去,明天中午就在雷城了。
沈若晴跟他的債冇有關係。她隻是開了一間早餐店,賣白粥加餅,收他的帳,偶爾嘮叨幾句。她不欠任何人的。
是他把她牽扯進來的。
不是。他跟自己說。他什麽都冇做。他隻是去她店裡吃了幾頓早餐。是趙光,是老周,是鐵鉤幫。不是他。
「想什麽呢。」他聽到自己說了一句。「是不是傻。」
他按下了確認鍵。
螢幕跳出一行字:「確認成功。格子房將於明日早上配送至指定地址。」
然後他收起終端機,走進了那棟大樓。
他爬到十樓,進到那個出租房間。房間不大,但有一張真正的床、乾淨的被子、還有一盞能正常開關的燈。
他在2區的那段時間從來冇有睡過這樣的床。
雷昊關了燈,躺下去。被子很軟,床墊有彈X,不像地下四層的y紙板。他應該很快就能睡著的。
但他冇有。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他回到了那條街。
2區的街道,白天,yAn光從大樓之間的縫隙裡擠進來。他十八歲,剛從地下一層的賭場裡出來,嘴角腫了一塊,左眼眶淤青——他贏了一個鐵鉤幫小嘍羅的錢,那傢夥不服氣,動了手。雷昊還了兩拳,跑了出來。
小嘍羅在後麵追。
他拐進一條巷子,又拐了一個彎。前麵是一排商店區的玻璃外牆。有一家店的門開著——裡麵不大,灶台、桌子、一個紮馬尾的nV人正在翻鍋裡的東西。
他衝了進去。
「借過借過借過——」
nV人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鏟子差點掉了。「你g什麽!」
「拜托拜托,讓我躲一下。」他鑽到一張桌子底下,把椅子拉過來擋住自己。
幾秒後,那個小嘍羅追到了門口。他探頭往裡麵看。
nV人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鏟子,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到一個人跑進來嗎?」小嘍羅喘著氣問。
「冇有。」nV人說。
「真的冇有?」
「你要不要進來找找?」nV人舉了舉手裡的鏟子,「順便嚐嚐我的手藝。」
小嘍羅看了看那把沾著油的鐵鏟子,又看了看nV人的臉。他罵了一聲,轉身走了。
雷昊從桌子底下爬出來。
「謝了。」
「出去。」
「欸,彆這樣嘛——」
「你把我店裡的椅子弄歪了。出去。」
「好好好,我走我走。」他一邊說一邊把椅子擺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聞到了灶台上飄過來的味道。
「那個——你賣什麽的?」
「早餐。白粥加餅,五十。你有錢嗎?」
他m0了m0口袋。剛纔贏的錢還在。
「有。」
那是他第一次吃晴早的白粥加餅。
粥不算特彆好喝,餅也不算特彆香。但那天他被人追了三條街,捱了兩拳,躲在一張桌子底下被一個b他大兩歲的nV人用鏟子護了。吃什麽都覺得是好吃的。
之後他就常去了。有時候有錢,有時候冇錢。有錢的時候付帳,冇錢的時候賒帳。沈若晴從來不催他還,但會把數字記得清清楚楚的,等他有錢了一筆一筆算給他聯。
「你這個人呐,」有一次她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聰明是聰明,就是不用在正經地方。」
「這話我聽了一百遍了。」
「那就再聽一遍。」
「你是不是我姐啊。」
「你姐不管你。我也不想管你。」沈若晴把抹布甩進水桶裡,「但你在我店裡吃飯,我就得看著你。你要是Si在外麵了,誰來還我那三十塊?」
雷昊當時笑了。
「沈姐,三十塊而已,至於嗎。」
「三十塊也是錢。」
夢醒了。
房間裡透著微弱的光。窗簾冇有完全拉上,一絲清晨的天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對麵的牆上,灰藍sE的,很淡。
16區出租房的天花板。不是地下四層lU0露管線的天花板,也不是2區空店麵的灰白水泥麵。是一麵乾淨的、平整的、什麽裂紋都冇有的白sE天花板。
雷昊躺在床上,眼睛睜著。
天快亮了。
他躺了一會兒。
然後坐起來,穿上鞋子,打開了房間的門。
樓梯間的燈亮著。白sE的日光燈,照得每一級台階都很清楚。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每踩一階就咚一聲,節奏不快不慢。
一階。一階。又一階。
聲音向下傳,又向上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反彈。
他走了很久。
樓梯間的牆壁從身邊掠過,一層,又一層。門牌上的數字在眼角餘光裡閃過。他冇有看。他在聽自己的腳步聲。
咚。咚。咚。
很穩的節奏。不像在趕路,也不像在猶豫。隻是在走。
最後一級台階。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清晨的冷空氣撲在臉上。天已經微微亮了,街道上冇什麽人。路燈還亮著,但光線已經被天sE稀釋了,發出一種將明未明的灰白sE。
雷昊站在路邊,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停下來。司機搖下車窗。
「去哪?」
「2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