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一麵給四太太奉茶,一麵小聲的回道:“金鄉縣主來拜訪老太太,我過去請安後,略微坐了一會,便被珍姑娘帶出去逛花園了。”
說的時候,還有些不安的覷四太太的臉。
老太太說的那個跟她‘婚事’有關的話,她是萬萬不敢在四太太麵前提及的,四太太最近焦心晴表姐的婚事,食不下嚥、寢不安枕,連著兩個月來都常去寺廟祈福。
四太太端著折枝梅花紋的白瓷茶碗,碗口有些不齊整,杯中茶湯色重不亮,茶葉粗寬,還有茶梗,她瞥了一眼萬安,她低著頭,光潔飽滿的額頭,瑩潤如玉的臉頰,兩排小扇子一樣的睫毛顫著,兩隻纖細的手不自然的捏著手帕。
她緊了一下眉頭,語氣放平和下來:“冇說其它?”四太太腦中回想了一下金鄉縣主,丈夫早逝,兒子不爭氣,將家裡的爵位都給丟了。一家人前幾年灰溜溜的回來老家博州,如今是她家的幾個孫子孫女都到適婚年齡,這是回來找老太太幫忙?
萬安肩膀微塌,眼神有些躲閃害怕,諾諾道:“縣主說了她孫女姚姑娘,其餘的我冇聽全,就被叫了出去。”說著又不安的抿著唇,彷彿是有些自責。
四太太聽到這裡,眉心緊緊擰起,這金鄉縣主如今回京,她家孫女怎麼看都比自己晴姐兒要跟老太太關係親近。
“姚姑娘也在?”四太太又問,手中的茶碗也放了下來,一雙帶著點壓迫的丹鳳眼直直看著萬安。
萬安立刻回道:“不在的,我過去的時候,冇見到縣主的孫女。”四太太他們跟她一樣,都是寄居在國公府裡落魄無靠的親戚。
她的外祖父早就已經從國公府分出去數十年,四太太當年是因為舅舅病逝,又不願意依附遠在西北的大舅一家,在舅舅喪事結束後,直接帶著兩個孩子,過來投奔了國公府。
四太太諒萬安這個老鼠膽子也不敢撒謊,按著眉心,眼中帶著幾分愁苦:“安姐兒,你如今大了,馬上就是要婚嫁的人。想必你也知道,我們處境尷尬,這府中的事,誰也不與我們說一句的,我們在府中就是瞎子聾子的。”說到這裡,四太太停了一下,伸手去將萬安的手拽在手心裡,摩挲了兩下。
萬安乖順聽著四太太的話,垂下的眼眸裡也漸漸有了霧氣,聲音裡帶著四太太為她著想的動容:“舅母,我都知道的,隻是我……”說著她咬著牙齒,好似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十分的自責。
四太太道:“安姐兒,我隻說若是聽到了什麼,一定要告訴我一聲,這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的。”
“你也知道,如今你跟你晴表姐,正是要相看夫家的年紀。”四太太說著,又停下來,看到萬安漲紅羞赧的臉頰後,又繼續說道:“國公府裡嫡親的小姐都好幾個,夫人太太們誰能顧得上我們這些打秋風的窮親戚。”
“我已經一把年紀了,自然是活一天是一天的,可你跟晴兒不一樣,這花一樣的年紀,日後可肯定要選一個如意郎君的,好和和美美子孫滿堂的過下半生。”
萬安聽著四太太這些好聽的、有暗示意味的話,她的頭越發的低了,彷彿是自己冇有從老太太那邊知道一點有用的訊息,越發的羞愧,對不起四太太一樣。
“舅母,我……”
她剛剛開口,四太太拽著萬安的手就捏了捏她的手心,柔聲道:“安姐兒,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姑娘,隻是有的時候也彆太死板了。老太太難得叫你去一趟,你多陪陪老太太纔是。”
四太太想,怎麼去的就不是自己的晴姐兒,若是晴姐兒過去,也不會跟萬安這個上不得檯麵,說話都說不清的小蹄子一樣,長得比小姑子還狐媚,可也就是一個花架子。
連討好人都放不下身段,以為自己是哪家高門的大小姐。
若是晴姐兒過去,說不得還能聽到一些有用的訊息,回來商量一下,指不定能找個話頭,日後好多多的去老太太的院子請安。
萬安咬著唇,身子顫抖了一下,害怕的說道:“舅母,老太太吩咐我不敢…”這個可不是什麼好事,老太太又不是她的親祖母,就算是親祖母也不能當麵做陽奉陰違的事。
這樣冇有眼力、不懂事的姑娘,老太太隻怕是見一麵後就厭煩了。
四太太看萬安這個針眼大的膽子,又瞥見她因為這兩句話就落下的淚珠,心裡覺得長舒一口氣,跟她那個爭強好勝的娘,一點也不一樣。
“彆哭了,當心眼睛腫了。”四太太敷衍的安慰了一句,“你剛剛從老太太那邊回來,哭腫了眼睛,還以為是你被老太太責罰了。”
“這傳出去,你讓外邊的人怎麼想老太太?”
四太太知道萬安冇有聽到什麼訊息後,也就不想再這裡坐著了,這個院子比她住的院子雖然大了一些,可這院子因為偏僻,人手又不多,院中有不少的雜草,這屋裡的擺設也是陳舊的,在這屋裡坐了一會,竟然有一股淡淡的木頭髮黴的味道。
萬安立刻吸了吸鼻子,抿唇擔心的看著四太太,一雙漆黑的瞳仁裡全是懼怕,忙著否認:“我不是…我冇有。”
四太太順勢站起來,也不繼續說,隨口道:“我還有事。”說完讓孫嬤嬤帶著兩個丫頭還有燕兒、鶯兒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搬走了。
春桃瞧著這空空蕩蕩的桌子,眼睛又是一紅,雙手握拳跺腳,“姑娘,四太太這個分明就是明搶。”明明是老太太那邊賞賜給姑孃的東西。
如今全部又被四太太給拿走了,一點不剩。
萬安拿著手帕,將眼角的淚水給擦了乾淨,水洗過的眸子,跟黑色的寶石一樣閃耀,瞥了一眼四太太她們消失的門口。
又轉回來看著春桃,小聲問:“老太太和夫人給的都不在裡麵吧?”
“姑娘,老太太她們給的我藏在懷裡的,不過五奶奶給的那個紅瑪瑙的瓔珞,有些太大了不好放在懷裡。”春桃一麵回話,一麵又將四處張望,確認院子裡冇有人,連唯一的粗使仆婦也不在後,才轉身過來,將懷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放在旁邊陳舊的半月桌上。
萬安的視線掃過這些金玉之物,停頓了片刻,就讓春桃收好拿回她的屋子裡埋在了地下的暗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