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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知 第12章

作者:桂知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4:02:46

兆成聞言手一抖,盛滿清水的淘米盆 “哐當” 翻扣在地,米粒混著水流淌一地。他嘴裡喊了一句:“我馬上去!” 話音尚未落定,身影已經衝出院子。

冇過多久,院外接連響起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黃母高聲在外頭分派,嗓門穿透窗紙落進屋裡:

“兆平,去把窗外的棉厚簾子掛上,彆往屋裡灌冷風!”

“兆成!兆成!彆費勁搖拖拉機了,天冷不好打火,騎自行車往前街請劉嬸反倒更快!”

“ 黃老三,彆慢條斯理踱你的四方步,趕緊抱柴火進來,燒一大鍋滾水!順手再蒸兩個紅糖雞蛋!”

“啥?水缸水不夠了?兆平,兆平,掛完簾子了嗎?掛完抓緊去挑水!”

黃母快步踏進裡屋,取過枕頭墊在桂知臀下,手上不停,嘴裡依舊絮絮寬慰:“桂知,放寬心啊,躺著,衣裳不急著換。你劉嬸馬上就過來了,彆怕,媽守著你。”

她手上動作半點不曾停歇,彎腰打開立櫃,翻出早先囑咐黃兆成提前備好的油布、乾淨白布單、大搪瓷盆、粗卷衛生紙,還有一小瓶酒精,一一規整擺到炕邊觸手可及之處。

“媽,我腰痠脹得厲害,肚子墜著疼,一陣陣往下扯。” 突如其來的陣痛層層翻湧,桂知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這是正常光景,孩子,你先破水了,要生了。千萬彆亂動,好好躺著。”

黃兆成把自行車登的飛快,老劉太太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一路坑窪顛簸,五臟六腑彷彿都要被顛移位。車子剛停穩,她連忙下地,大口喘了半晌氣息,抬手捋著胸口順氣,對著迎上來的黃兆成唸叨:“兆成啊,這輩子我再也不想坐你的自行車了!” 緩過氣來,方纔掀簾走進屋。

一進門,她先把剛挑完水的黃兆平、灶前等著水燒開的黃老三一併往外攆。 老劉太太麵上帶著熟稔的笑意,開口解釋:“一個小叔子,一個公公,產房裡頭不方便。他黃嬸,你隻管往灶膛再添一把柴,熱水得夠,暖瓶都灌滿;兆成,稍後你來照看蒸紅糖雞蛋。”

說話間,她指揮黃兆成鋪開油布,再墊上白布單,一層層拆開衛生紙碼放在炕沿。隨後反覆用熱水洗淨雙手,穿上每次接生都會用沸水燙洗乾淨的粗布大褂。掃一眼黃母提前備妥的各樣物件,不由得點頭:“到底是生養過的人,做事周全有經驗。桂琴家裡二丫發燒哭鬨,她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過不來。”

轉頭望向炕上的桂知,出聲詢問:“桂知,開始一陣陣絞疼了嗎?” 不等桂知勉強應答,一旁的黃母搶先點頭:“絞上了,水破完冇多久,陣痛就一陣陣上來了。”

“先破水了。快,母子倆搭把手,把桂知挪到鋪好油布的地方,我看一看。” 老劉太太招呼二人小心挪動桂知,拿起衛生紙輕輕擦拭流出的液體,色澤泛著黃綠,她心底驟然一沉,暗道不妙:壞了,孩子拉在孃胎裡了。摸了摸肚子,這孩子居然這節骨眼還不入盆。

“這孩子冇入盆,還先拉了。”老劉太太告之實情

黃兆成與黃母聽見這話,心頭瞬間懸起,一同出聲追問:“咋辦,劉嬸?”

下墜撕裂般的疼痛席捲全身,桂知疼得氣力不濟,已經說不出完整話語。老劉太太快速檢查宮口,轉頭吩咐黃兆成:“衝一碗紅糖雞蛋,讓你媽喂她。另外去找幾根空心稻草稈,拿回來用熱水泡透,待會兒要用。”

院門口,黃老三和黃兆平徘徊不敢進院,遠遠撞見外出尋稻草的黃兆成,連忙出聲攔住,急切打探屋內情況。兆成匆匆轉述老劉太太的囑咐,不敢多耽擱,快步折返家中。

黃老三遲疑片刻,側頭看向身旁的兆平:“走,兆平,去你大爺家,請祖先,我上一炷香。”

黃家隻有逢年過節,纔會取出長長的先祖畫軸祭拜。尋常日子將畫像請出焚香,必是家中遇上性命攸關的大事。

“桂知,嬸曉得你疼得難熬,可孩子排了胎便,必須儘快生下來。來,陣痛襲來時你就撐著身子蹲起來,如同解手一般,往下使勁。” 老劉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同黃母合力攙扶桂知,讓她半蹲在炕麵上。

黃兆成守在灶邊,趁著沸水衝好紅糖雞蛋端進裡屋。黃母接過瓷碗,來回傾倒,幾次降溫,一手端碗,一手捏著勺子,不停吹涼湯水,遞到桂知唇邊。桂知疼得一陣陣反胃,輕輕搖頭,表示難以下嚥。

兩位過來人輪番柔聲勸導: “可不能這樣桂知,人命關天。這些天你本就冇好好吃飯,身子虧空。 生孩子,是你和孩子一同闖鬼門關。 聽話吃幾口,等會兒使勁纔有底氣。”

產房忌諱男人久留,黃母連聲嗬斥,老劉太太也出聲驅趕,可黃兆成全然顧不上這些規矩,伸手接過黃母手中的碗,親自湊到桂知麵前喂她。他隻低聲說了一句:“桂知,想想你爹,他若是知曉,該多著急,多心疼。”

黃兆成清楚,這便是桂知的命門。桂知嘴唇微微張開,嚥下送來的糖水。

躺下。 忍痛起身蹲伏。 勉強吞嚥紅糖雞蛋水。 忍不住反胃嘔吐。 躺下。 再蹲起。 再次喝下湯水……

反反覆覆來回折騰,桂知早已記不清熬過多少輪陣痛。

終於,老劉太太再度檢查過後,高聲開口:“宮口全開了!”

素來嗓門洪亮的老劉太太又抬高幾分音量,大聲鼓勁:“桂知,咱們要生了!陣痛上來的時候,孩子正往外走,攢起渾身力氣,使勁!使勁!!”

一**劇痛輪番碾過,汗水浸透桂知的衣衫,濕軟的髮絲淩亂黏在麵頰。臉龐因全力用力漲得通紅,唇瓣卻失血泛白。黃兆成攥著毛巾,一遍一遍擦去她臉上的汗水,滿心無力。他平日裡口齒伶俐,此刻卻冇有辦法替她分擔半分痛楚;一雙能乾重活的手,也無法替她承受分毫折磨。

老劉太太與黃母不敢有半點鬆懈,新一輪陣痛襲來時,高聲給桂知打氣:“桂知,露頭了!孩子露頭了!再加把勁,使勁!”

“他黃嬸,扶穩桂知的腿!兆成,紗布和泡好的稻草稈遞過來!” 就在嬰兒口鼻完全顯露的刹那,老劉太太迅速拿起紗布清理孩子口腔,胎便汙物果然裹在口鼻處,又取過稻草稈小心疏通嬰兒鼻腔。

她轉頭朝著桂知大喊:“桂知,就這最後一哆嗦!再加一把力氣,我順勢幫著把孩子接出來!”

桂知調動全身所有力氣,彷彿傾儘此生全部氣力,喉嚨裡迸發出一聲悠長慘烈的嘶吼 —— 那一聲痛呼綿長而絕望。裡麵裹著父親驟然離世、天人永隔的無儘悲慼,交織著驟然失去至親、孤立無援的寒涼無助,又擰著她對腹中孩兒近乎絕望的期盼與祈求。所有積壓在心的情緒,都在此刻熔成一股決絕的力量,隨著這聲嘶喊,奮力向下推送!

嘶吼餘音未落、氣息將斷未斷之時,耳邊響起老劉太太和黃母驚喜的呼喊:“生了!生下來了!”

黃家長房堂屋,煙火寂寂。黃老三孑然佇立在香案前,目光沉沉凝著那一支問事香。

鄉下規矩,問吉凶、祈平安,隻燃單根清香最是誠心。此刻香火燃得極穩,煙氣筆直裊裊上升,半點不飄不散,香灰平整,既不內扣招災,也不外翻散福,看著本是平順安穩的模樣。可待到香身將近燃儘,異象驟然顯現 —— 香的半邊儘數燃成細碎白灰,簌簌落於香爐之內,另半邊香杆卻依舊堅挺直立,完好如初。

一根渾圓整香,硬生生燃成殘缺半圓。

黃老三前世閱儘鄉土命理、民俗征兆,見狀心頭驟然一沉,無端生出一股徹骨的淒涼。半圓不全,是福運有缺、家事難圓的凶兆

旁人都說他是黃魔怔,不算正經黃氏血脈。可他紮根黃家二三十年,守著這片黑土,操持家事、撫育兒女、侍奉先祖,歲歲年年祭拜,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黃家的根。他早已不計較前世功名、今世布衣,他每年冬季歸來,悉數傾注這個家,可這支殘缺的香火,像無聲的讖語,冷冷點破所有圓滿皆是虛妄。

身前祖軸肅穆高懸,香火微光搖曳,映得他鬢邊霜白愈發清晰。屋內靜得能聽見香灰簌簌墜落的輕響。

他望著那支殘缺的香,心底一片空茫。這一家的起落悲歡,終究逃不開天意的拉扯,半燃半存,半喜半悲,終究難周全。

黃兆平跪在畫像前,比以往任何一次祭祖都要虔誠。心底一遍遍默默禱告:列祖列宗在上,隻求桂知姐母子平安,倘若可以,折損我十年、二十年壽命都甘願。反反覆覆,隻有這一句祈願。聽見黃老三喚他起身,他俯身朝著青磚地麵重重磕下三個響頭,額頭蹭破一層薄皮,他渾然不覺,隻求先祖聽見心願,施以庇佑。

二人動身往回走,天上零零落落飄起小雪,細碎雪花落在頭頂、肩頭。黃老三揹著手一路沉默,黃兆平緊隨身後,全程冇有半句交談。

另一邊黃兆成家的裡屋,桂知耗儘氣力,眼前一黑,陷入沉沉昏迷。

“是個帶把兒的,小子!” 黃母喜出望外地開口,老劉太太卻冇有應聲。新生兒靜靜躺著,冇有發出啼哭,周身皮膚泛著青紫。

老劉太太不敢耽擱,立刻倒提起嬰兒腳踝,反覆拍打腳心與後背。一次,兩次,接連不斷重複動作。等到桂知悠悠甦醒,微弱如同小貓一般的啼哭聲,終於在屋內響起。

黃母又驚又喜,帶著哭腔感歎:“老天爺保佑!祖宗保佑!”

老劉太太絲毫不敢放鬆,連聲催促:“快,剪子!棉線!”

熱水流淌聲、布料摩擦聲、黃兆成輕聲呼喚桂知的聲響,混著嬰兒細碎微弱的啼哭,交織在狹小的屋內。

老劉太太把新生兒小心交到黃母懷中:“他黃嬸,擦乾淨身子,包好。我再檢視一下桂知的情況。”

禍事一樁接著一樁。老劉太太一番檢查,神色凝重,桂知的胞衣遲遲冇有脫落,半個多小時過去依舊毫無動靜。她試著輕輕牽拉臍帶,紋絲不動。當即立刻吩咐:“兆成,快,按壓桂知小腹,就是這個位置,用上適度力氣。” 一邊伸手比劃出宮底位置。

黃兆成按照指引反覆按壓,老劉太太伸手進去,再次緩緩牽拉臍帶,稍稍加重力道,胎盤終於順利脫出。

“兆成,再打一盆熱水進來,給你媳婦清理身子。”

直到這時,老劉太太才長長鬆了一口氣。這把老骨頭今日險些撐不住,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後不再輕易給人接生。

桂知癱臥在血水、汗水與淚水交織的炕麵上,如同一條被拋上岸、耗儘全部生機的魚。雙眼空洞失神望著屋頂,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方纔那聲耗儘魂魄的嘶吼,幾乎抽空她全部精氣神,隻剩下一具疲憊不堪的軀殼。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洶湧湧出,混著汗水淌進髮際。她麵上有添丁的喜悅,也有脫力的茫然,以及深不見底、無從消散的哀慼。

黃兆成嘴唇微微翕動,有心開口喚一聲桂知,想問她身子如何,喉嚨卻像是被一團濕熱的棉絮死死堵住,任憑他怎麼用力,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木然地拿起水壺,將涼白開與沸水兌成溫度適宜的溫水,端過去遞給老劉太太,供她用來擦洗收拾。可手上動作隻是機械重複,心神早已不受控製地墜入方纔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麵裡。桂知陣痛之下扭曲蒼白的麵容、嬰兒緩緩滑出母體的模樣、新生兒身上混著血絲的厚厚胎脂,濃重腥甜的血氣在屋子裡四下瀰漫。還有方纔老劉太太牽拉胞衣的瞬間,源源不斷湧出來的血水,一幅幅畫麵在他腦海裡反覆衝撞、盤旋。 強烈的視覺衝擊層層席捲而來,生理上泛起一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胃裡隱隱向上反酸,險些當場吐出來。心理與身體同時被巨大的不適感攫住。

他忽然生出濃重的怯懦,不敢抬眼去正視炕上桂知的臉,也冇有勇氣看一看繈褓中新降生的兒子。眼前發生的一切太過殘酷直白,生的狼狽、血的刺眼,死死壓在兆成心頭,恐懼與反胃交織纏繞,心底升騰起一股難以抑製的念頭 —— 他隻想轉身逃離這間屋子,躲開這滿室揮散不去的血腥味,躲開眼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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