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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知 第11章

作者:桂知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4:02:46

次日清晨,天剛濛濛泛開一層灰藍色。

臘月的寒霜裹著西北風,呼呼地掃過靠山屯低矮的土牆,靈棚上掛著的白幡被吹得簌簌作響。

院裡人來人往,低聲交談的嘈雜混進冷風,空氣裡瀰漫著香灰、燒紙與劣質白酒混雜的味道。

今天定好了時辰出殯,所有事情都卡著陰陽先生算出的鐘點,一點也冇有耽擱。

桂知頂著一雙高高腫起的眼泡慢慢起身。

一夜幾乎冇能閤眼,斷斷續續淺眠,閉上眼睛便是父親含笑的模樣,一清醒,又想起冰冷的棺木。

她腹中墜著孩子,不敢久跪在靈前,連日心力交瘁,身子早已經掏空。身上厚厚的棉襖也擋不住穿透骨頭的寒意,每走一步,小腹都帶著隱隱發緊的牽拉感。她扶著土牆慢慢挪到堂屋,所有人都在等候最後的入殮儀式。

棺木靜靜停放在屋子正中,木料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沉沉的光。按照規矩,封棺之前至親可以看上最後一眼。黃兆成看見桂知艱難走來,她是一定要看一眼父親的,趁著眾人稍稍避讓的間隙,快步上前,小心掀開蓋在嶽父臉上的蒙麵白布,隻留給桂知短短一瞬,便迅速重新蓋嚴實。

可那一張臉,已經牢牢釘進了桂知的腦海,再也揮之不去。

蠟黃底色交織著青白,唇邊蔓延開一層淡淡的紫紺,神情看上去似有幾分安詳,眉宇間卻又擰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扭曲。青紫色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像是藏著未曾說完的叮囑。

桂知張了張嘴,想要輕聲喚一句 “爹”,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瀝青死死封住,任憑她如何用力,一絲聲音都無法擠出來。

隻剩下嘴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反覆開合,如同一尾離開活水、困在河灘上拚命掙紮的魚,努力想要吸入空氣,四周卻一片窒息。洶湧的眼淚衝破眼瞼,瞬間模糊了眼前一切。強烈的眩暈鋪天蓋地襲來,視野開始扭曲晃動。厚重的棺材、來往晃動的人影、屋內搖曳昏暗的燭火,所有景物不斷拉長、變形,如同烈日下漸漸融化的黃蠟。

雙腿先是驟然僵硬,像兩根凍透的冰柱子直直戳在泥地上。轉瞬之間,支撐身軀的力氣被儘數抽乾,四肢軟得如同煮爛的麪條,她再也站不穩,身子不受控製地朝著地麵癱軟下去。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耳邊紛亂聲響一股腦湧進來。黃兆成變了調的驚呼“桂知”、大姐二姐桂琴撕心裂肺的哭喊“知啊”,還有兆平顫抖呼喊 “桂知姐”。還有親戚的各種聲音,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從極其遙遠的水底飄上來,模糊、扭曲,抓不住分毫。下一瞬,無邊無際、沉甸甸的黑暗傾覆而來,彷彿一張浸透冰水的厚重氈布,劈頭蓋臉裹住她,吞噬掉所有知覺。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眾人慌忙上前托住下墜的桂知,生怕她重重磕碰傷到腹中孩兒。黃兆成心頭一驚,顧不上棺旁瑣事,伸手扶住桂知發軟的身體,和兆平一道,小心將她挪到一旁的長凳上。有人連忙喊著先把人送回家,有人提議先去黃家屯診所,有人提議送再遠點,送去縣醫院......

不知過了多久,最先慢慢復甦的是聽覺。周遭的聲響隔了厚厚的一層棉花,朦朧又遙遠,持續不斷的嗡嗡雜音當中,夾雜斷斷續續、壓抑的抽泣,還有幾道焦急、壓低嗓門的呼喚反覆響起:

“桂知…… 桂知……”

聲音忽遠忽近,如同水麵盪漾開的波紋,起起伏伏,難以捕捉。

緊隨其後甦醒的是嗅覺,一股熟悉的來蘇水氣味鑽進鼻腔,是鄉下衛生所獨有的味道。她費力想要掀開眼皮,兩片眼瞼卻重得像是壓上兩塊沉在河底的青石。睫毛輕輕顫動,勉強睜開一條細縫,刺目的白光順著縫隙紮進眼球,太陽穴猛地炸開一陣尖銳脹痛,她控製不住,溢位一聲細微又虛弱的呻吟。

“桂知姐!老嬸,桂知姐醒過來了!” 是黃兆平壓低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與鬆快。

這一聲呼喚,像細細的銀針,刺破包裹著她意識的混沌薄膜。沉寂許久的記憶連同渾身知覺轟然迴流。父親那張混雜著各種顏色的臉龐,再次清晰浮現在腦海。僵硬麻木的四肢慢慢找回感知,她躺在診所硬邦邦的木板診床上,後腦勺一陣陣突突抽痛,想來是剛剛暈厥倒地時不小心磕碰到了。

小腹依舊沉甸甸墜著,腹中幼小的生命彷彿感知到母親連日無儘悲傷,不安地、輕輕蠕動了一下。微弱的動靜落在桂知身上,令她心口狠狠一抽。

這裡正是黃家屯診所,細細的胳膊上已經紮好了吊瓶,透明藥液順著膠管緩緩滴落。黃母和黃兆平守在床邊,兩張寫滿焦灼的臉龐慢慢落進桂知模糊的視線。

她渾身痠軟無力,冇有力氣開口說話,也無法隨意挪動身體,隻能睜大雙眼,空洞地望著屋頂糊著的舊報紙。冰涼的淚水不受控製,順著眼角源源不斷淌落,浸濕枕巾。

她醒過來了。

可是那個會站在家門口,笑著揚聲喊她 “知啊,知” 的父親,卻永遠不會再出現。此刻清醒,不是解脫,而是更深、更鈍、無邊無際痛苦的開端。腹中胎兒似是體察到母親心底翻湧的悲慟,一下,又一下,持續輕輕蠕動,像是無聲的叩問,也是這片茫茫愁苦裡,唯一一點微弱的迴響。

黃母見她情緒難平,小心翼翼伸手扶起桂知的後背,墊上一層薄褥子。一旁的黃兆平端起溫熱的紅糖水,舀起一勺,慢慢遞到桂知唇邊喂她喝下。耳邊響起黃母絮絮不斷的寬慰。

“可嚇死俺們了。還好你和孩子都冇啥事,不然這日子咋過啊,你放寬心,你爹喪事那邊大小事情全都安排妥當。我和兆平借了你們村的拖拉機,先急急忙忙把你送到回來,去縣醫院還更遠,怕折騰對孩子不好,兆成和你二姐、你二姐夫,還有兆成爹都在忙乎出殯的事情呢,桂知啊,聽媽說,你眼看著就要當媽了,千萬得保重自己身子,讓你爹走得安心。你要是再有什麼閃失,你爹在地下,也冇法放下心去啊。”

這番話重重撞在桂知心上,積攢許久的悲苦終於決堤,她失聲痛哭,壓抑沙啞地喚出一聲:“爹!”

“哭吧,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哭出來心裡能鬆快不少。桂知啊,不為彆的,單單為你身上這塊骨肉,咱們無論如何都得硬撐下來。”

黃兆平立在床邊,靜靜看著桂知壓抑不住的痛哭,鼻尖發酸,眼淚不由自主落了下來。

他真切懂得這種天地崩塌般的無助。十二歲那年,他送走自己父親,同樣體會過這般滋味,胸口彷彿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盤踞不散。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傷口發疼,吸入肺裡的寒風,全都如同細碎冰碴。

桂知承受的煎熬,比旁人更甚一層。身懷有孕,十裡八村的習俗擺在眼前,她不能跪在靈堂前,日夜守著逝去的生父。一邊是至親永彆的刻骨哀痛,一邊是腹中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兩種極致的情緒死死糾纏,不斷撕扯著她。

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支撐她勉強活下去最沉重的理由,卻也時時刻刻提醒著無法彌補的遺憾。為了孩子,她不能徹底崩潰,強迫自己按時吃飯、靜養休息。可每一次胎動,帶來一絲微弱生命暖意的同時,尖銳的遺憾緊隨而至。

孩子將來永遠見不到姥爺。

父親直到閉上雙眼,都冇能親眼看一看自己的外孫或是外孫女。新生的期盼與生離死彆的哀慟纏繞一處,反反覆覆,壓得她幾乎窒息。

黃兆成在老丈人出殯三天之後,才從靠山屯動身趕回黃家屯。

這幾日諸事繁雜,多虧有自己的父親坐鎮,在父親和陰陽先生的指導下,他同連襟劉玉喜一同上山,為老丈人圓墳添土。恰逢頭七,依照鄉俗,二人在墳前擺好供品,代替無法親自到場的妻子姐妹,點燃紙紮房屋、各種紙錢。火焰騰起,裹挾著黑色灰燼順著冷風扶搖向上,他靜靜佇立在墳前,默默儘一份半子心意。

處理完墳前事宜,他折返到老丈人的老屋,將屋內器物仔細清掃、歸置整齊,關好門窗落下鎖。和父親,桂琴夫妻,返回黃家屯,先去父母家中,淨手淨麵簡單洗去一身塵土與山間寒氣,顧不上坐下歇息片刻,徑直回到自己家,打開門,桂知安靜側臥躺著,這幾日腹中胎動不算頻繁,但小腹緊繃下墜的感覺始終冇有消散。聽到門響的聲音,桂知抬眼看到來的人是自己的丈夫,嘴裡哽嚥著說:“你回來了,兆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依賴。

黃兆成脫鞋上炕,輕輕地坐到桂知邊上。

伸出手,按住了要起身的桂知,“你躺著,我也躺你邊上,這幾天真是累了。”

黃兆成躺在桂知的身側,拉著她的手,低聲同桂知講述這幾日她冇能到場發生的種種事情。

桂知孃家冇有兄弟,按照當地傳承已久的舊俗,摔喪盆、扛靈頭幡乃是家中長子的職責。順延到女婿一輩,本該由大姐夫承擔,奈何大姐夫遠走外地務工,千裡路途來不及趕回。順位往下,便是二姐夫劉玉喜。

可請來的陰陽先生仔細掐算生辰屬相之後,連連搖頭,說二姐夫的時辰命理,與桂知父親相沖,擔不起這份等同於 “長子送終” 的重任。

“後來…… 陰陽先生同我爹商量,又和你大姐二姐一同商議妥當。” 黃兆成目光落在桂知蒼白憔悴的臉上,短暫停頓,才繼續往下說,“這份差事,最後落到我身上。是我,替咱爹摔了喪盆,扛了引魂幡。下葬那一刻,撒向棺木的第一把覆土,也是我親手揚下去的。爹的遺像,最後是我一路捧回來。”

他語氣平靜剋製,冇有刻意渲染,可桂知聽進耳中,每一個字都如同滾燙熱油,滴落在冰涼心上,帶來一陣陣戰栗的痠痛,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動容。

她比誰都清楚這片黑土地上鄉俗的分量。這不單單是代為儘孝,更是當著所有親友、十裡鄉鄰的麵,以最鄭重、最傳統的方式扛起半子的責任。替身後再無男丁的桂知,送生父走完最後一程。

毫無預兆,淚水再次湧上眼眶,模糊視線。她抬眼望向眼前麵色疲憊、下巴冒出一層雜亂胡茬的男人,喉嚨反覆哽咽幾番,終於擠出沙啞,卻格外清晰的聲音。

“兆成……”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強行按壓翻湧的淚水,直直望向他雙眼,一字一句,如同立下重誓,“衝著爹牽掛我的這份心意,衝著你為我爹做下的這些事…… 這輩子,我桂知,永遠不會同你提‘離婚’這兩個字。我以後也一定孝順公婆,我十倍百倍的還你的這份情。”

這句話分量千鈞,藏著絕境之中抓住浮木一般的執拗,也是她與過往所有紛亂心事,一場鄭重的了斷。

黃兆成聞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後,雙手握住桂知露在被褥外麵冰涼的手。他手掌寬大粗糙,常年在外乾包工磨出厚繭,掌心帶著踏實溫熱的力道。

“傻話。” 他聲音微微發啞,疲憊地扯出一抹淺淡笑意,“什麼情不情的,那是你爹,是我老丈人啊。咱們本來就不會分開。孩子、房子,一大家人都在這裡。往後放下亂七八糟的心事,咱們踏踏實實地好好過日子。”

桂知靜靜望著他,淚水終究冇能忍住,順著臉頰滾落,淌進嘴角,滿是鹹澀滋味。心底萬千複雜情緒來回翻湧,思慮許久,終究冇有將手從他溫熱的掌心抽離。

短暫安穩並冇有持續多久。

黃兆成歸家的那個午後,窗外日頭稍稍偏西,院子裡靜悄悄的。黃兆成走進廚房淘米,打算簡單熬一鍋小米粥給桂知養身子。桂知靠坐在炕頭閉目歇息,忽然之間,下身湧出一股不受控製的溫熱水流。

一瞬間,她腦海猛地浮現二姐曾經和她說起的臨產征兆,心頭驟然一緊。身子僵在原處,不敢動彈。短暫錯愕之後,巨大的恐慌席捲全身。她顧不上多想,急忙朝著廚房方向大聲呼喊:

“兆成,我不對勁!快去喊咱媽,再去後街找接生的劉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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