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屋內方纔經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產,哭喊聲、接生聲、腳步聲交織的慌亂漸漸褪去,瀰漫滿屋的濃重血腥,被一鍋鍋燒開的熱水蒸騰起的白霧慢慢壓下去,緊繃的氣氛終於稍稍落定。
黃母生養了四個,哪一個都是家裡接生的,也見過兩次自己女兒生產的場麵,手腳麻利沉穩,半點不亂。她先小心翼翼將繈褓裡的新生兒安頓妥當,墊好被褥,蓋厚實小包被,確保孩子安穩睡熟,又上前接過老劉太太手裡收拾出來的汙穢雜物,用塑料布包好,快步走出屋門,放到自家門口的裝雜物垃圾的籃子裡,利落收拾乾淨。等屋內徹底規整妥當,她神色鄭重,取來一方乾淨白布,將剛剛處理完畢的孩子胞衣一層層細細包裹、疊壓、封緊,裹得方方正正、穩穩噹噹。
在鄉下老規矩裡,孩子的胞衣就是孩子的根,紮根深淺,關乎孩子一輩子的安穩康健、立身底氣。經曆過方纔九死一生的生產,黃母心裡滿是終於得償所願的踏實與初得孫兒的欣慰。
她轉頭看向站在原地、雙目空洞、渾身僵硬、依舊冇能緩過神的黃兆成,語氣沉穩又鄭重地吩咐:“兆成,拿著。去外頭給你兒子刨個喜坑,一定要挖深些,土壓實,這是孩子的根,得好好埋,不能馬虎。就埋新房東北角的位置,那處朝陽、乾淨、聚福氣。外頭凍土硬得很,你一個人根本挖不動,去喊你爹和兆平過來搭把手,順便把你媳婦生了大胖小子的喜信,告訴他倆。”
黃兆成指尖僵硬發涼,像是凍透了一般,木然接過那塊沉甸甸的布包,掌心沉甸甸的觸感壓得他心口發悶。
他一言不發,機械地轉身邁步走出屋門。
臘月深冬,正是東北一年裡最冷、最熬人的時節,寒風像無數細小的冰刀,一下下刮過臉頰、刺透衣領。
空曠的院壩光禿禿一片,冇有半點綠意遮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肅殺冷寂。方纔產房裡那一幕幕血淋淋、**裸、生死拉扯的畫麵,冇有隨著喧鬨褪去而消散,反而死死釘在他腦海深處,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嚇人。
剛踏出院子,刺骨冷風猛地灌入胸腔,瞬間沖垮了他強行壓製的理智,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再也剋製不住。
他彎腰扶住土牆,劇烈地嘔吐起來,腹中空空如也,最後隻剩酸澀發苦的膽汁不斷上湧。他渾身發抖、弓背彎腰,不是冬日嚴寒凍得發抖,是心底翻湧的恐懼、牴觸與生理性噁心,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鎮定。
從小到大,黃兆成吃過苦、受過累,工地扛過重活、寒冬熬過露天、酷暑曬過烈日,見慣了世間粗糲不堪的模樣,自認冇有什麼場麵能嚇到自己。可剛纔那個租來的小小的房子裡,生命最原始、最慘烈、最狼狽的誕生過程,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認知。
在他過去幾年的心底執念裡,桂知永遠是乾淨、溫婉、清秀好看的模樣,是煙火俗世裡最溫柔妥帖的存在,是他藏在心底、近乎完美的一束光。可這場極致的生死拉扯、血肉淋漓的生產場麵,硬生生撕碎了他淺薄又偏執的美好幻想,讓他第一次直麵生命最沉重、最狼狽的真相。
這個時代的黃兆成祖輩務農,冇有讀很多的書,不知道什麼叫創傷後應激障礙,更不明白男人直麵生育現場極易產生心理反噬。在他粗鄙狹隘的認知裡,這般血肉模糊、狼狽不堪的場麵,刺眼又難堪,是醜陋的、不入眼的。
短短片刻,桂知長久留在他心中乾淨純粹、不染塵埃的完美模樣,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血腥畫麵與本能的膈應牴觸。
這份突如其來的心理衝擊與本能牴觸,冇有讓他心生憐惜、心疼拚死生子的妻子,反倒催生了極致的逃避與疏離。他不敢抬頭對視桂知虛弱蒼白的眉眼,不敢靠近那方躺著新生兒的炕頭,哪怕屋內血腥氣息早已被熱水霧氣沖淡,他依舊心底發堵、坐立難安。
這間屋子承載了孩子的新生,也刻滿了慘烈的傷痕,成了他最想逃離的地方。
從這天起,黃兆成徹底變了個人。他開始下意識逃避歸家,整日在外遊蕩閒逛,夜裡便找各種藉口醉酒不歸。
他刻意避開所有家事,避開虛弱的妻子、懵懂的幼子,一心貪戀屋外無拘無束、無需承擔責任、冇有半分沉重與狼狽的輕鬆。這份無處排解的扭曲心緒、無法直麵的愧疚、不敢觸碰的陰影,一點點拉開了他與妻兒的距離,也悄悄為往後的隔閡與過錯,埋下了隱秘的伏筆。
生產半月有餘,冬日的寒意絲毫未減,屋內炕火日夜燒得旺盛,厚被褥鋪得鬆軟暄暖。
桂知靜靜躺在溫熱的火炕上,周身被滾燙的暖意包裹,可這份外界的溫熱,怎麼也滲不進她冰涼的皮肉,更暖不透她沉到穀底的心底。
她剛剛從九死一生的生產劫難裡艱難熬出,身子虧空得厲害,渾身發軟、四肢痠痛,每一寸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與寒涼。
心底還重重壓著父親驟然離世、天人永隔的滔天悲慟,遲遲無法釋懷。女人坐月子最是虛弱脆弱,本該被丈夫細心陪伴、溫柔體恤、妥帖嗬護,可她得到的,隻有徹徹底底的冷落、疏離與漠視。
這些日子,桂知靜靜看著、默默感受著一切,心裡透亮通透。
自從孩子降生,黃兆成就像徹底遊離在了這個家之外,遊離在了她和孩子的生活之外。他從未主動抱過一次剛出生的幼子,從未開口問過一句她身子疼不疼、恢複得好不好、月子坐得舒不舒心,從未安安靜靜守在炕邊陪她片刻。
他總是刻意避開她的視線,避開孩子細碎的啼哭,避開這間盛滿新生、傷痕與溫柔的屋子。
白日在外遊蕩消磨時日,夜裡便藉口醉酒、應酬不歸,日複一日,冷得徹底。
桂知心裡不是不涼,不是不痛,隻是一次次壓下翻湧的委屈。一個月前,父親下葬那日,黃兆成披麻戴孝、替她摔盆打幡、扛幡送終,以半子之身,替她扛起了所有子女該儘的孝道。這一切都被他烙印在她心底,讓她徹底放下了過往所有芥蒂與過錯。她早已在心底悄悄原諒了他,打定主意往後收起所有執念,踏踏實實過日子,為了逝去的父親,更為了剛剛降生的孩子,好好維繫這個家。
她天真以為,經曆過生死離彆、曆經產子劫難,夫妻二人總能破冰和解、安穩度日,往後歲歲年年,安穩相守。可她萬萬冇有想到,自己尚且深陷喪父的劇痛冇能脫身,尚且冇能從耗儘全部心力、體力的生產苦難裡緩過來,黃兆成就故態複萌,用最冷漠的態度推開她,用最徹底的逃避,碾碎了她心底僅存的所有期盼。
她不明白黃兆成為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她也不想問。
窗外釘著的塑料布被凜冽寒風颳得不停晃動,嘩啦嘩啦的聲響一遍遍傳入屋內,像她此刻搖搖欲墜、不堪一擊的心。桂知輕輕側過身子,看著身側安穩熟睡、眉眼柔軟的幼子,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委屈與寒涼層層疊疊翻湧上來,沉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守著嶄新稚嫩的生命,念著永遠歸不來的父親,握著一段空蕩蕩、冷冰冰、有名無實的婚姻。滿屋炕火溫熱,可她在臘月寒冬的暖炕上,從頭涼到腳,涼透了整顆心。
院外街巷裡,偶爾過往村民閒談的細碎聲響,順著門縫、窗縫輕輕飄進屋內,清晰落入桂知耳中。
“兆成媳婦生了?”是陌生村民隨意打探的嗓音。
“生了,五斤半的大胖小子,穩穩噹噹的。”黃母應答的聲音裡,藏不住初抱孫兒的由衷喜悅與踏實。
“那兆成呢?咋不見人影,嘎哈去了?”
“出門走親戚,挨個送紅蛋報喜去了。”
問話的村民刻意壓低了嗓音,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那細碎的話語,依舊清清楚楚鑽進桂知的耳朵:“我咋聽說,兆成跟老李家那大姑娘……一直有點說道呢?”
院子裡瞬間陷入短暫的安靜,風似乎都停了一瞬,氣氛微妙又尷尬。
“他高嬸,這話可不能亂說,無根無據的,彆瞎傳閒話。”黃母的聲音瞬間冷了三分,帶著明顯的警惕與不悅。
“我也是聽旁人嘮嗑聽來的,說他倆前兩年一起去眉市打工搭過伴,這兩天還有人夜裡看見兆成往那邊去……”
輕飄飄的幾句流言碎語,冇有實據,卻像一根根細密冰冷的銀針,狠狠紮進桂知的心底,刺穿她勉強維繫的平靜。她的心驟然緊緊揪縮在一起,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薄薄的被角,指節用力到泛白僵硬,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黃母匆匆幾句打發走多嘴的村民,抬手拂了拂衣角的冷風,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炕上睜著雙眼、眼底泛紅、默默失神落淚的桂知,臉色瞬間一變,輕聲問道:“都聽見了?”
桂知冇有應聲,隻是靜靜抬眸看著黃母,眼底盛滿了寒涼、疲憊與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安靜得讓人心疼。
黃母快步坐到炕沿邊,重重歎了一口長氣,伸手輕輕拍了拍桂知的胳膊,柔聲寬慰:“彆聽她們扯老婆舌、瞎嚼舌根,都是村裡閒人冇事編的冇影閒話,當不得真。兆成真的是出門給你二姐家、你大爺家送紅蛋報喜去了,咱小仁泰都出生半個月了,安安穩穩的,日子好好的呢。”她說著低頭看向繈褓裡熟睡的孩子,眉眼溫柔,忍不住輕聲感慨,“孩子一天一個樣,越長越好看,有苗不愁長,往後都是好日子。”
這些日子,家裡的瑣事、月子裡所有細緻照料,全靠黃母一人默默操勞。
天不亮就起身燒火做飯,每日準時給桂知熬軟糯養胃的小米粥、煮溫補氣血的雞蛋,粥裡時不時的加點大棗,紅豆,芸豆,黑豆,變著花樣伺候月子飲食
每次都待到晚上十多點鐘纔回自己家,隨時起身換洗孩子的尿戒子,洗乾淨、晾透風乾,再一疊一疊碼得闆闆正正,乾乾淨淨的布麵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肥皂清香。
就連桂知產後最難打理、最臟最累的惡露尿桶,也是黃母每日準時倒掉、反覆刷洗乾淨,半點不嫌臟、不嫌累。
婆婆的照料無微不至、周全妥帖,堪比親生母親,讓桂知滿心感念。可她心裡通透明白,黃兆成自孩子降生之後,就徹底遊離在了她們母子的生活之外。
他從不靠近、從不探望、從不問候,拚儘全力疏遠、逃避這個家,逃避本該屬於他的丈夫與父親的責任。
黃母常年在家忙碌,整日操心家事,被矇在鼓裏,隻當兒子是添丁歡喜、在外奔走應酬、忙於人情往來。可桂知心裡清清楚楚,昨夜黃兆成徹夜未歸,隻托鄰裡捎回一句輕飄飄的話,說家裡添丁心裡高興,陪著父親多喝了幾杯,怕夜裡打呼嚕吵到她歇息,便在外留宿。
一次次的逃避,一回回的冷淡,再加上耳邊細碎的流言,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委屈與失望如潮水般洶湧上漲,徹底淹冇了桂知所有的隱忍。她原本感念他為父親送終的情分,打算徹底翻篇過往所有對錯,安安分分守著孩子過日子。
可她還冇從喪父的至痛裡走出來,還冇從耗儘身心的生產劫難裡恢複元氣,他便再次故態複萌,用冷漠和疏離,徹底涼透了她的心。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沉,寒風依舊呼嘯不止。婆婆忙完一天的瑣事,叮囑她好好歇息,便轉身回了自己屋子。屋內安安靜靜,隻剩桂知和熟睡的幼子。她輕輕側身,小心翼翼給孩子餵奶,指尖溫柔摩挲著孩童稚嫩柔軟的小臉,滾燙的眼淚無聲滑落,一滴滴砸在厚實柔軟的小包被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爹,這是你的外孫子,是我的孩子,你看見了嗎?爹。”她在心底默默呢喃,滿心的委屈、思念與無助無處安放,隻能說給逝去的父親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