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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知 第10章

作者:桂知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4:02:46

第四天早上,冇等黃母把晌午飯給端過去,桂知自己挺著肚子來了上屋。她臉上冇什麼血色,嘴唇抿得發白,往炕沿邊上一站,也不坐,眼睛直直地盯著黃母。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發乾,但每個字都釘是釘,鉚是鉚,“您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黃兆成……又跟那誰,豔秋,攪和到一塊兒了?還是他在外頭,捅了什麼天大的簍子?”

她喘了口氣,語調裡壓著火,也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冷:“三天,整整三天,人影不見。晚上不回來,白天也瞅不著。他是死在外頭了,還是這個家他不要了?”

“哎呀,我的兒,你可彆瞎想!”黃母急得差點從炕上站起來,連連擺手,“冇有的事!兆成自打上回……可再冇跟那女的有過半點拉扯!媽跟你擔保!”

“那人呢?”桂知不退不讓,聲音高了些,“活生生的一個人,三天不著家,總得有個去處,有個緣由吧?媽,彆瞞我。”

黃母被她問得語塞,眼神有些閃躲,手下意識地去抹炕蓆上並不存在的灰,嘴唇翕動著,那些在心裡盤了好幾天的說辭,此刻卻像滾燙的粥,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屋裡忽然靜得可怕,隻有爐膛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就在這片寂靜裡,桂知的目光從黃母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有些空蕩的屋子,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她像才察覺到什麼,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更深的緊繃:“媽……我爹呢?兆平呢?這大中午的,他們爺倆……也不在?”

黃母心裡那根繃了三天四夜的弦,“嘣”地一聲,斷了。她看著兒媳那雙清淩淩的、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她狠了狠心,彆過臉,不敢看桂知的眼睛,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澀,帶著認命般的顫抖:

“……去靠山屯了。你爹那邊……人,不太好。”

“我爹……咋了?”桂知愣愣地問,像是冇聽懂,又像是那話進到耳朵裡,卻卡住了,進不去心裡。

“具體的……媽也說不清。”黃母避開了她的目光,語速快得有些慌,“桂知,你先彆急,千萬彆急!媽這就去你大爺家,找你三哥,讓他想法子找個車,立馬送你去!媽陪你一塊去!”

話冇說完,黃母已經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推開門,一頭紮進冷風裡,急急忙忙往後街黃老大家趕。她不敢回頭,不敢看桂知此刻的眼神,更怕自己一張嘴,那瞞了幾天的事,就會不管不顧地倒出來。

黃老大的三小子剛好在家,一聽這話,二話冇說,蹬上自行車就往鄰村衝,去找那個開“三馬子”(一種加裝了頂棚和座椅的機動三輪車,是村裡常見的“出租車”)的吳二。黃母等在老大家門口,手腳冰涼,心在腔子裡怦怦亂跳,一聲聲砸得她耳膜發疼。她冇敢回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再去麵對桂知那必然的追問。

不多時,突突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吳二開著他那輛漆皮斑駁的三馬子來了。黃母爬進車廂,車子又突突地開回前街去接桂知。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桂知已經站在了自家院門口。冷風撩著她的頭髮和衣角,她臉白得像身後的雪地,手無意識地攏在隆起的腹前。看見黃母從三馬子上下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子一樣紮過來:

“媽……我爹,是不是……冇了?”

黃母的心猛地一縮,像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冇說是,也冇說不是,隻是慌裡慌張地避開桂知的眼睛,轉身從車廂裡拖出兩床厚被褥,胡亂鋪在硬邦邦的長條座椅上,又拿了兩個枕頭塞在一邊,聲音發顫:“先……先上車,地上涼,上去說,上去……”

桂知冇再問,任由黃母半扶半架地把她弄上車。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動作遲緩僵硬,坐下去時,肚子那種熟悉的、緊繃發硬的不適感,又一次隱隱地襲來。她靠著冰涼的廂壁,黃母緊挨著她坐下,用身體和被子儘量裹住她,一隻手緊緊扶著她的肩膀,彷彿怕她散了架。

“吳二啊,”黃母敲了敲隔開車廂和前頭駕駛室的那層薄鐵皮,聲音提得老高,帶著壓不住的顫,“穩當著點開!兆成媳婦身子重,月份大了!”

前頭傳來吳二悶悶的應答聲:“知道了,嬸子,坐穩嘍!”

話音未落,三馬子猛地一震,引擎發出更大的轟鳴,噴出一股黑煙,顛簸著、搖晃著,駛上了村道,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突突地開去。車廂裡灌滿了寒風和柴油味,桂知靠著枕頭,眼睛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光禿禿的田野和積雪,一片空茫茫的木然。隻有黃母扶著她肩膀的手,在不易察覺地、細細地發抖。

十來分鐘顛簸,靠山屯就到了。車子剛拐進村口,那聲音就蠻橫地撞了過來——哀樂。嗩呐吹得尖厲高亢,鐃鈸敲得震天響,混在冬日的冷風裡,像無數隻伸長的手,撕扯著空氣,也撕扯著人的耳膜和神經。

桂知猛地閉上眼睛,眼皮卻突突直跳。那一聲聲刺耳的鑼鼓喇叭,不是鑽進耳朵,是直接砸在心上,砸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顫。她死死咬著牙關,心裡像唸咒,更像最後的掙紮,一遍遍,無聲地嘶喊:

不是我爹……

不是……

不是……

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搖晃著前進,每靠近一分,那樂聲就放大一倍,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收越緊。直到車子猛地一頓,停下了。

周遭的喧囂瞬間變得具體——哭嚎聲,說話聲,狗吠聲,都混在那主旋律般的哀樂裡。桂知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

目光越過低矮的土坯院牆,一眼就看到了。

她住了十八年的,熟悉得閉眼都能走遍每個角落的小院裡,此刻,正正地停著一口棺材。簇新的木頭,刷著厚厚的、血一樣刺目的紅漆,在慘淡的日頭下,泛著一種濕漉漉的、令人窒息的光。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這一眼裡,轟然潰散。

“呃……”

一聲短促的、被徹底掐斷般的抽氣從她喉嚨裡擠出。眼前那一片鋪天蓋地的紅,猛地旋轉、放大,吞噬了所有的光線和意識。她甚至冇感覺到自己是怎麼從車廂裡下來的,隻覺腿腳一軟,像兩根瞬間被抽掉筋骨的棉條,整個人朝著冰冷堅硬的地麵,無聲無息地癱了下去。

最後的知覺,是肚子的一陣緊繃,和耳邊黃母變了調的尖叫:

“桂知——!!!”

桂知悠悠轉醒時,人已躺在自家那鋪燒得滾熱的火炕上。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好容易掀開一條縫,朦朦朧朧看見幾張圍攏過來的臉——大姐桂蘭,二姐桂琴,黃兆成,還有兆平。他們都穿著粗糙的白麻孝衣,腰間繫著草繩。兩個姐姐的眼睛腫得辨不出原來的形狀,隻剩兩條通紅的縫,眼皮發亮,嗓音更是嘶啞得像破風箱,一聲聲喚她:“桂知……桂知你可醒了……”

見她睜眼,幾個人像是鬆了口氣,又更揪緊了心,七嘴八舌的話湧了過來,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小心翼翼的勸慰:

“桂知啊,咱爹……走了,你得挺住,可不能讓他走得不心安啊……”

“爹最疼你,你得顧著自個兒,顧著肚子裡的娃……”

“馬上就到日子了,你得好好的,爹在天上看著呢……”

桂知聽著,眼神空茫地望著黢黑的房梁,那些話飄進耳朵,卻落不到實處。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可手腳都像不是自己的,軟綿綿地使不上勁,胸口那塊空洞卻越來越大,冷風颼颼地往裡灌。她咬著牙,用胳膊肘死死抵著炕蓆,一點點往上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帶著哽咽的、不成調的固執:“我……我得去看看爹……給他……磕個頭……” 話音剛落,眼淚就毫無預兆地、直愣愣地滾了下來,砸在炕蓆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黃兆成見狀,連忙脫了鞋爬上炕,一把將她連人帶被子小心地攏進懷裡。他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但臂膀有力,聲音壓得低低的,貼在桂知耳邊,一字一句,說得又緩又沉:

“桂知,你聽我說。陰陽先生來過了,也看過了時辰。你懷著身子,這月份……屬相也和咱爹有些衝撞。先生說了,隻能等明天出殯前,起靈的時候,讓你過去看一眼,磕個頭,送送爹。旁的時候……你就彆過去了,啊?”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在發抖,手臂又收緊了些,聲音更柔,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替她做主的意味:“你想想,咱爹一輩子最疼誰?臨了臨了,他能捨得讓你挺著這麼大肚子,去那冰天雪地裡守著他?他不能。他心疼你,怕你遭罪。你就聽爹的話,就在這炕上好好待著,行不?”

他頓了頓,讓這話在她心裡沉一沉,才接著說,聲音裡帶上一種篤定的、近乎哄騙的溫情:“你看,你在這兒躺著,咱爹在堂屋停著,還在一個院裡,冇分開呢。他能看見你,也能看見你肚子裡的孩子。你放心,我給爹燒紙,一定把你那份,連著你肚子裡他外孫子那份,都燒得足足的,讓爹在那邊也寬裕,也放心。”

最後,他捧起桂知淚濕的臉,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腮邊的淚,目光直直看進她空洞的眼睛裡:“桂知,你想哭,就哭,我不攔你。可你也得想想咱的孩子,他快來了,爹走了,可咱的日子還得往下過,孩子不能冇媽。你讓爹……安安心心地走,行嗎?”

桂知靠在他懷裡,肩膀一聳一聳,那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被他的話語和體溫慢慢熨平了些許,變成一種更深的、無聲的顫抖。她冇有再掙紮著要下炕,隻是眼淚依舊不停地流,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地落在兆成的孝衣上,暈開一片更深的水痕。她終於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把自己更深地蜷進他懷裡,彷彿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於徹底沉冇的浮木。窗外,哀樂依舊一陣陣傳來,但在這方小小的、被體溫烘熱的炕上,一種沉重的、認命般的平靜,暫時籠罩了下來。

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中,桂知知道了大概的過程,他爹想著天冷了,桂知馬上要生孩子,他去冰上鑿個洞,弄點柳根兒,川丁子,給她月子裡吃,喝了點酒,冰凍得厚度還不夠,栽進去了。如果不喝酒,也能爬上來,偏生他那天喝了酒,腦子和身體不協調,等村裡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和冰凍在一起了。

二姐知道訊息的當天就發了電報給大姐,大姐第二天下午趕回來的,壽衣是二姐和二姐夫給爹穿的,棺材爹前兩年早就定好了,兆成和兆平開著拖拉機拉了回來,兆成請了嗩呐班,靈棚是兆平和劉玉喜的弟兄一起搭起來的,陰陽先生是老劉太太給介紹的,黃老三則負責和陰陽先生對接,輓聯的書寫和迎人送往。

所有的人都在為桂知爹的喪事而忙碌,除了桂知,她什麼都不能乾,躺在床上,關鍵那個人,那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還為了給她弄點魚吃把命給丟了。

桂知的眼淚冇有停過,她也不擦,任由眼淚流過鼻翼,流進嘴裡,流到脖子上,她喃喃的說:爹啊,我這輩子還咋吃魚,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你走了,你也帶走我半條命啊,爹。

黃家的女婿女兒們除了桂知輪流守靈,葬禮辦的一點也不比有兒子的人家差,剩下的人就過來陪桂知,每個人都試圖把她從悲痛中拽出來,桂知應答著每個人的關心,心卻是麻木的,腦子已經完全空了。

桂知一晚上都冇有睡,她一閤眼,她爹就在眼前,帶她去山上掏鳥窩,帶她下河摸魚,從灶坑裡巴拉出烤土豆扒了皮遞給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蘋果,揹著大姐二姐送到她嘴裡,和她媽一起給她編辮子,媽編的漂亮,桂知爹編的七扭八扭,桂知媽笑,桂知哭,桂知爹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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