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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606章 以後隨便進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二十七的辰時,雪山腳下的風能把人骨頭吹透。

周大牛掄著鎬頭刨了兩個時辰,手上磨出三個血泡,破了,血水順著鎬把往下淌,凍成冰碴子掛在手背上。他冇停,一下一下往凍土裡鑿,每一下都鑿得比前一下深半寸。

“大牛,”馬三刀在他旁邊刨著,獨眼盯著他手上那些血泡,“歇會兒。二十年的凍土,不是你一個人能刨開的。”

周大牛冇吭聲,又掄起鎬頭鑿下去。

鎬尖鑿在一塊硬東西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他愣住了。

馬三刀也愣住了。

兩個人同時扔下鎬頭,蹲下去用手扒那層凍土。

扒了三尺深,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東西——是刀鞘,爛得隻剩半截,可刀柄上那兩個字還在:涼州。

馬三刀盯著那兩個字,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糊了滿臉。

“找到了,”他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找到了……”

周大牛跪在那截刀鞘前頭,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雪地上。

月光早冇了,日頭還冇升起來,可那五隻拚在一起的麒麟眼睛,比什麼都亮。

身後傳來周繼業的聲音:

“挖。順著刀鞘往下挖。一個都不許漏。”

巳時三刻,雪山腳下挖出三十七具骸骨。

馬三刀蹲在第二十三具骸骨前頭,獨眼盯著那截爛得隻剩幾根骨頭的指骨。指骨上套著個銅環,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可他知道那是誰的——是他親哥馬鐵頭的,當年離開涼州的時候,他親手給套上去的。

他從懷裡掏出塊拇指大的銀錁子,上頭鏨著“馬鐵頭”三個字,塞進那截指骨旁邊。

“哥,”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回家了。”

周大牛蹲在第一具骸骨前頭,盯著那截稍微完整些的骨頭架子。骨頭旁邊擱著把爛得隻剩刀身的橫刀,刀身上隱約能看出兩個字:賙濟。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骨頭旁邊,一塊一塊拚好。

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正對著那截白森森的頭骨。

“爹,”他開口,聲音發顫,“俺來了。”

身後傳來周繼業的腳步聲。

這老人在他身邊蹲下,盯著那截骸骨,盯了很久。

他從懷裡掏出酒葫蘆,拔開塞子,把酒液倒在骸骨上。酒液順著骨頭往下淌,滲進凍土裡。

“濟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爹來晚了。”

午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沈重山蹲在他對麵,手裡捧著本賬冊,獨眼盯著上頭那些數字。

“陛下,”沈重山開口,“涼州那邊傳信了——周大牛他們挖出三十七具骸骨,今兒個正往回運。”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重山。

“三十七具?”他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賙濟民那批人,不是死了三十七個嗎?”

沈重山接過紅薯,冇吃,獨眼盯著他:

“對。三十七個,全挖出來了。馬三刀的親哥馬鐵頭,也在裡頭。”

李破把紅薯嚥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頭正好,照在宮城琉璃瓦上,泛著一片金紅。

“傳旨給韓元朗,”他背對著沈重山,“那三十七個人的撫卹,朝廷出雙份。一份給活人,一份給死人。”

申時三刻,涼州城外三十裡,駱駝客棧廢墟。

馬三刀蹲在一根燒焦的房梁上,獨眼盯著官道儘頭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三十七匹騾馬,每匹後頭拖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擱著一具用白布裹著的骸骨。

打頭那匹騾馬上,周大牛騎在馬背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眼睛盯著越來越近的涼州城。

馬三刀跳下房梁,走到官道中間,撲通跪下。

身後,喬鐵頭跟著跪下,二十個涼州老兵跟著跪下。

周大牛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馬三刀麵前,把那五塊麒麟玉佩遞給他。

“馬掌櫃,”他開口,“俺爹的骨頭,俺帶回來了。您那二十三個兄弟的骨頭,也帶回來了。”

馬三刀接過那五塊玉,攥得死緊。

他抬起頭,盯著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大牛,”他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你比你爹有出息。”

酉時三刻,涼州周家祠堂。

院子裡擺了三十七塊牌位,每一塊前頭擱著一碗酒。那三十七具骸骨被白布裹著,整整齊齊碼在牌位後頭,等著明兒個一早送進涼州城外的祖墳。

周繼業蹲在最前頭那塊牌位前頭,手裡攥著酒葫蘆,往碗裡倒酒。倒滿了,他就盯著那碗酒發呆,盯一會兒,再往下一塊牌位前頭挪。

周大牛蹲在他身後,盯著他那個佝僂的背影,盯了很久。

“爺爺,”他忽然開口,“您歇會兒吧。”

周繼業冇回頭,隻擺了擺手。

他挪到第二十三塊牌位前頭,倒滿一碗酒,盯著那碗酒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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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鐵頭,”他喃喃,“老子欠你一條命。”

身後傳來馬三刀的聲音:

“周繼業,你欠老子哥的,不是一條命。”

周繼業回頭,馬三刀蹲在三步外,獨眼盯著他。

馬三刀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把畫像放在地上,盯著上頭那雙眼睛:

“你欠的,是二十三年。”

周繼業沉默。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馬三刀,”他說,“老子這輩子欠的,還不清了。”

他從懷裡掏出酒葫蘆,扔給馬三刀。

馬三刀接住,仰脖灌了一大口。

兩個獨眼的老頭,蹲在三十七塊牌位前頭,誰也冇說話。

戌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院。

韓元朗蹲在演武場的石墩子上,手裡的酒葫蘆又空了。他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一動不動。

周大疤瘌蹲在他身邊,大氣不敢喘。

“將軍,”周大疤瘌終於忍不住開口,“那三十七個人的骨頭,明兒個就進祖墳了。”

韓元朗冇吭聲。

周大疤瘌嚥了口唾沫:“您不去看看?”

韓元朗忽然站起身,把空酒葫蘆往地上一扔,大步往外走。

周大疤瘌愣住:“將軍,您去哪兒?”

韓元朗冇回頭,隻吼了一嗓子:

“祠堂!”

亥時三刻,周家祠堂。

韓元朗蹲在那三十七塊牌位前頭,手裡攥著把香,一根一根往香爐裡插。插滿三十七根,他盯著那些嫋嫋升起的青煙,盯了很久。

周大牛蹲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

“將軍,”他開口,“您咋來了?”

韓元朗冇答話,隻從懷裡掏出塊東西扔給他。

周大牛接住——是塊鐵質軍牌,上頭鏨著個“涼”字,背麵刻著“賙濟民”三個字。

“你爹的軍牌。”韓元朗聲音沙啞,“老子讓人打了二十三年,今兒個才送出去。”

周大牛攥著那塊軍牌,攥得指節發白。

他站起身,走到賙濟民的牌位前頭,把那塊軍牌放在牌位旁邊。

“爹,”他開口,“涼州城的大門,往後您隨便進。”

寅時五刻,雪山腳下。

那四百多個人已經撤走了,隻剩滿地的鎬印鍬痕,和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凍土。

可在那片凍土最深處,還埋著一樣東西——一把爛得隻剩半截的刀鞘,刀鞘上那兩個字雖然模糊,還能認出來:涼州。

月光照在刀鞘上,照著那兩個字。

遠處,狼回頭客棧的燈還亮著。

喬鐵頭蹲在灶台邊,盯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塊“馬”字腰牌,盯著上頭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爹,”他喃喃,“您把那二十三個兄弟的骨頭帶回來,俺也給您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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