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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95章 庫房裡的刀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十七的子時,涼州節度使府最深處的庫房門口站著兩個人。

周大牛攥緊手裡的火把,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映在他左眉那道疤上,忽明忽暗。韓元朗蹲在他腳邊,手裡攥著個酒葫蘆,仰脖灌了一口,忽然把葫蘆往他懷裡一扔。

“喝口。喝完,老子開門。”

周大牛接過酒葫蘆,冇喝,隻盯著麵前那扇厚重的鐵門。門上鑄著隻猙獰的睚眥,銅環被摸得鋥亮,鎖眼足有拇指粗。

“將軍,”他開口,聲音有些啞,“這裡頭真是三千把刀?”

韓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不止。”

他從懷裡掏出把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冷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鐵鏽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大牛舉高火把往裡照,瞳孔驟然縮緊。

庫房裡頭橫著三十排木架,每排木架上擱著一百把橫刀。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在火把的光裡泛著青白色的冷光。三千把刀,三千個刀柄,三千道寒光,能把人的眼睛晃花。

周大牛走進庫房,在最前排那排木架前站定。他伸手握住最近那把刀的刀柄,輕輕一提——刀身出鞘三寸,刃口開了雙鋒,中間一道血槽深得能藏下手指。

“這是……”

“涼州刀。”韓元朗蹲在庫房門口,又灌了口酒,“老子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手藝。三十斤镔鐵隻能打出一把,刀身淬三次火,刃口能砍斷三根鐵釘不卷。”

周大牛把刀抽出來,舉到眼前。

刀刃上刻著兩個小字:涼州。

他攥著那把刀,攥得指節發白。

“將軍,這三千把刀,您攢了多少年?”

韓元朗沉默片刻。

“十年。”他說,“每年三百把,攢了整整十年。”

周大牛轉過身,盯著他。

火光裡,這個黑臉將軍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那道馬蹄形的疤像是活的,在光影裡微微跳動。

“將軍,”周大牛一字一頓,“您攢這三千把刀,不是為了守著涼州吧?”

韓元朗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比外頭的夜風還冷。

“大牛,”他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比你爹聰明。”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冇回頭:

“挑一把。剩下的,明兒個天亮,全部分下去。”

寅時三刻,黑風口西一百二十裡,周繼業的營地。

那麵血狼旗還插在枯死的胡楊樹上,旗角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周繼業蹲在旗杆下頭,麵前攤著馬三刀送來的那批鐵器——刀胚五百把,箭頭三千枚,鐵甲二十副,堆成三座小山。

“老爺子,”獨臂漢子在他身邊蹲下,“韓元朗送這些東西,到底什麼意思?”

周繼業冇答話,隻從懷裡掏出張羊皮地圖,攤在地上。

地圖上,涼州城的位置用硃筆畫了個圈。圈外頭,河西走廊彎彎曲曲往西延伸,一直伸到西域深處。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在那個圈上。

“韓元朗,”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要的是這個。”

獨臂漢子湊過去看了看:“河西走廊?”

周繼業搖搖頭。

“不是河西走廊。”他說,“是走河西走廊的人。”

他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裡,站起身,盯著東邊黑沉沉的天。

那邊,涼州城的燈火該滅了。

“傳令下去,”他說,“那批鐵器,連夜發給兄弟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二百一十七把刀全開刃。”

獨臂漢子愣了愣:“老爺子,咱們要動手?”

周繼業轉過身,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不動手。老子要讓韓元朗看看——他送的東西,老子用上了。”

辰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拿著根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蕭明華坐在對麵繡花,繡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線勾勒,已經繡完了。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刀身上映著爐火,明明滅滅。

“陛下,”高福安佝僂著腰進來,“沈尚書求見。”

李破頭也不抬:“讓他進來。”

沈重山進來時,官袍下襬沾滿了露水,臉凍得通紅。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手裡的賬冊往李破麵前一遞:

“陛下,您看看這個。”

李破接過,翻了幾頁,手忽然頓了頓。

賬冊上記著涼州近三年“鐵料損耗”的明細——天啟二十六年損耗三千斤,天啟二十七年損耗五千斤,天啟二十八年損耗八千斤。三年加起來,一萬六千斤。

“一萬六千斤鐵料,”沈重山獨眼盯著李破,“能打多少刀?”

李破把賬冊合上,塞進炭爐裡,看著火苗把它舔成灰燼。

“三千把。”他說,“夠裝備三千人。”

沈重山點點頭:“韓元朗那王八蛋,攢了十年。”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赫連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蕭明華放下繡棚,都看著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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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您覺得韓元朗攢這三千把刀,想乾什麼?”

沈重山接過紅薯,冇吃,獨眼盯著他:

“要麼守著涼州。”

“要麼?”

“要麼走出涼州。”

李破把紅薯嚥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頭正好,照在宮城琉璃瓦上,泛著一片金紅。

“傳旨給謝長安,”他說,“讓他告訴韓元朗——那三千把刀,朕知道了。”

頓了頓,補充道:

“再告訴他,河西走廊的風大,讓他的人把刀握緊點。”

午時三刻,涼州城外三十裡的官道上,三十九騎青驄馬踏碎滿地的日光。

周大牛騎在最前頭,腰間掛著那把新挑的橫刀——刀柄纏著黑布,刀刃開了雙鋒,刀身上刻著“涼州周”三個小字。他身後跟著三十八個漢子,個個腰間掛著新刀,個個眼睛比刀還亮。

喬鐵頭策馬跟上來,獨眼眯著往前頭瞅:

“大牛,前頭就是駱駝客棧廢墟了。”

周大牛點點頭,勒住馬。

廢墟還在,燒焦的房梁橫七豎八戳在那兒,像一堆黑色的骨頭。馬三刀蹲在廢墟前頭,手裡攥著根燒火棍,正往地上劃拉著什麼。

周大牛翻身下馬,走到他身後。

地上劃拉著一個人形,歪歪扭扭,腦袋畫得太大,身子畫得太細。人形旁邊寫著兩個字:三娘。

“馬掌櫃,”周大牛蹲下,盯著那兩個字,“這是……”

馬三刀冇抬頭,手裡的燒火棍繼續劃拉:

“你娘。老漢的侄女。”

周大牛攥緊拳頭。

馬三刀把那兩個人形劃完,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周大牛,”他盯著他左眉那道疤,“你娘要是活著,今年三十七。你爹要是活著,今年三十九。”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那四塊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馬掌櫃,”他抬起頭,“俺爹俺孃的墳,在哪兒?”

馬三刀沉默片刻。

“你爹的墳,在西域那場雪崩裡頭。你孃的墳……”

他頓了頓,望向西邊:

“在你爺爺心裡頭。”

申時三刻,黃河渡口的茶攤裡又飄出羊湯的香味。

謝長安蹲在灶台邊,手裡端著碗剛出鍋的羊湯,眼睛盯著對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鐵木的旗子還在,可旗杆下頭那十一頂帳篷已經紮成了一個小營寨。

“謝將軍,”韓老漢在他身邊蹲下,“涼州那邊傳信了——韓元朗把三千把刀全分下去了。”

謝長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分了好。分了才能砍人。”

他從懷裡掏出李破剛送來的密旨,又看了一遍,摺好塞回懷裡。

“老韓,”他忽然問,“你那個侄孫,現在在乾什麼?”

韓老漢想了想:

“應該在學怎麼使那把新刀。”

謝長安點點頭,從鍋裡撈出塊羊骨頭啃起來。

啃了兩口,他忽然停住:

“學使刀好。刀使快了,才能在河西走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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