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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93章 黑風口的旗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十六的辰時,涼州城演武場上橫著三十九把刀。

刀刃朝東,刀柄朝西,在日頭底下排成三列,寒光能把人眼睛晃花。周大牛蹲在這排刀後頭,手裡攥著塊糙米餅子,啃一口,盯著那些刀出神。左肩的傷口結了痂,癢得鑽心,他忍著冇撓——韓元朗說過,戰場上撓癢癢的兵,活不過三場仗。

“大牛,”喬鐵頭在他身邊蹲下,獨眼也盯著那些刀,“韓將軍這是什麼意思?刀發了,不讓使?”

周大牛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

他也琢磨不明白。

昨兒個從黑風口回來,韓元朗讓人把那一百三十七個新收的漢子安頓在城西大營,發了被褥分了帳篷,唯獨冇發刀。今兒個一早就把他們三十九個叫到演武場,擺出這三十九把刀,卻不讓碰。

“等著。”身後傳來韓元朗的聲音。

周大牛回頭,這黑臉將軍蹲在三步外的石墩子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演武場入口。

入口處煙塵騰起,二十幾匹青驄馬踏碎晨光衝進來。打頭的是個獨臂老頭,腰裡彆著把豁了口的橫刀,滿臉褶子,左袖管空蕩蕩的。

馬三刀。

他在韓元朗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扔過去:

“將軍要的東西。”

韓元朗接過,打開——裡頭是二十三塊拇指大的鐵片,每塊上頭鏨著個名字。

他把那些鐵片往地上一撒,對周大牛說:

“撿起來,按名字發給該發的人。”

周大牛愣了愣,蹲下撿起一塊,上頭鏨著“喬鐵頭”三個字。他抬起頭,盯著韓元朗:

“將軍,這是……”

“軍牌。”韓元朗灌了口酒,“涼州軍的規矩,領刀之前先領軍牌。有了軍牌,死了有人收屍;冇軍牌,死了喂狼。”

周大牛攥著那塊鐵片,攥得掌心發燙。

他轉身,把那二十三塊軍牌一塊一塊發下去。發到第二十三塊時,手頓了頓——那塊上頭鏨著“周大牛”三個字,筆畫深得能硌破手指。

他抬起頭,盯著韓元朗。

韓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你那三千把刀的第一把,老子等著看你使。”

午時三刻,黃河渡口的茶攤裡飄出股焦糊味比昨兒個更濃。

謝長安蹲在灶台邊,獨眼盯著鍋裡那鍋又燒乾的羊湯,手裡的羊骨頭啃得溜光。韓老漢蹲在他對麵,手裡攥著張剛送到的密報,眉頭擰成了疙瘩。

“謝將軍,”韓老漢把密報遞過去,“涼州那邊又傳信了。”

謝長安接過,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把密報拍在灶台上,“韓元朗那王八蛋,給周大牛他們發了軍牌。”

韓老漢獨眼一眯:“軍牌?那不是涼州軍的老兵的待遇?”

謝長安點點頭,從鍋裡撈出塊燒焦的羊骨頭,啃了一口,嚼得嘎嘣響:

“所以他孃的有意思。那三十九個小子,昨兒個還是流民,今兒個就是涼州軍的兵了。”

河麵上飄來一艘快船。

船還冇靠岸,船頭就跳下個人——是石牙手下的斥候,姓趙,那日在黑風口外接應周大牛的獨眼漢子。他踩著淺水跑到謝長安麵前,單膝跪地:

“將軍!黑風口那邊又有動靜了!”

謝長安霍然起身。

“周繼業那老東西,昨兒夜裡派人把那座山穀燒了。”趙斥候抬起頭,“二十頂帳篷,全燒成了灰。他的人往西撤了五十裡,在新紮的營地裡立了杆旗。”

“什麼旗?”

趙斥候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展開——上頭用炭筆畫著麵旗子,黑底,白狼,狼眼血紅。

謝長安盯著那麵旗,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老韓,”他把羊皮紙遞給韓老漢,“你認識這旗嗎?”

韓老漢接過,獨眼盯著那隻血眼白狼,盯了很久。

“認識。”他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二十年前,周繼業剛去西域的時候,打的就是這麵旗。”

他把羊皮紙還給謝長安,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謝將軍,”他抬起頭,“那老東西,要亮旗了。”

申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堂。

韓元朗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三張羊皮地圖——河西走廊全圖、黑風口地形圖、西域東部勢力分佈圖。周大牛站在他身後,盯著那些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手心直冒汗。

“大牛,”韓元朗頭也不回,“你爺爺亮旗了。”

周大牛手頓了頓。

韓元朗從懷裡掏出趙斥候送來的那張羊皮紙,扔給他。

周大牛接過,盯著那隻血眼白狼,盯了很久。

“將軍,”他抬起頭,“俺爺爺想乾什麼?”

韓元朗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想告訴你——他還在。他那二百多號人,還在。他那麵旗,還在。”

他站起身,走到周大牛麵前,盯著他左眉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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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問你一句話。”

周大牛攥緊拳頭。

“那麵旗,”韓元朗一字一頓,“你認不認?”

周大牛沉默。

後堂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四塊拚在一起的麒麟玉佩,放在韓元朗麵前的案上。

“將軍,”他開口,聲音沙啞,“俺隻認這個。”

韓元朗盯著那塊玉,盯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

他抓起玉佩塞回周大牛手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冇回頭:

“傳令給馬三刀——讓他的人往黑風口靠三十裡。那麵旗既然亮了,老子得送份賀禮。”

酉時三刻,黑風口西五十裡,新紮的營地裡飄著那麵血狼旗。

周繼業蹲在一棵枯死的老胡楊下頭,手裡攥著張羊皮地圖,獨眼盯著上頭標註的“涼州”兩個字。他身後站著二百一十七個漢子,個個腰裡彆著刀,眼睛往東邊瞅——那邊,有他們的一百三十七個兄弟,剛剛離開。

“老爺子,”一個獨臂漢子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韓元朗的人往這邊靠了三十裡。打頭的是馬三刀,帶了一百騎。”

周繼業手頓了頓。

他把羊皮地圖摺好塞回懷裡,站起身,往東邊看了一眼。

一百騎,煙塵騰起,正朝這邊來。

他忽然笑了。

“馬三刀,”他喃喃,“二十年前跟老子喝酒的,還剩幾個?”

獨臂漢子冇敢接話。

周繼業轉身,朝那二百一十七個漢子揮了揮手:

“拔營,往西再撤三十裡。老子要看看,韓元朗那小子,敢不敢追到西域來。”

戌時三刻,京城戶部後堂的燈又亮了。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三本新送來的賬冊——河西走廊八月十一至八月十五的“商隊過境明細”,厚厚一摞,封皮上寫著“鐵器類”三個大字。

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麪,麵早坨了。

“尚書大人,”他輕聲道,“那九撥運鐵器的商隊,查清楚了。全是韓元朗的人,運的全是刀胚箭頭,數量……”

他頓了頓。

沈重山抬起頭:“數量怎麼了?”

林墨嚥了口唾沫:“足夠裝備三千人。”

沈重山手頓了頓,算盤珠子劈啪響了一聲。

他把賬冊合上,往後一靠,太師椅發出吱嘎一聲響。

“三千人,”他喃喃,“韓元朗那王八蛋,早就備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賬冊嘩啦啦響。

窗外,夜色沉沉,不見星月。

“林墨。”

“下官在。”

“傳信給謝長安,”沈重山盯著那片沉沉的夜,“告訴他——黑風口那麵旗,周繼業亮給韓元朗看的。他韓元朗那三千把刀,是亮給誰看的,讓他自己琢磨。”

林墨領命退下。

沈重山獨自站在窗前,盯著那片夜。

他忽然想起王鎮北臨刑前讓人捎來的那張紙條:

“沈老,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心黑著呢。可涼州那幫穿羊皮的,心更野。”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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