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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86章 做給彆人看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初十的卯時,黃河渡口的霧散儘之後,河麵上漂著十七具屍體。

謝長安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根竹篙,把屍體往岸邊扒拉。死的全是西漠人,穿著雜色皮袍,身上插著大胤製式的羽箭——是昨夜那場混戰留下的。

“謝將軍,”韓老漢蹲在他身邊,獨眼盯著那些泡得發白的臉,“這十七個裡頭,有八個是脫脫部落的人。”

謝長安手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韓老漢指著其中一具屍體的左耳:“脫脫部落的男人,成年後左耳掛三個金環。這八個耳朵上都有環眼,金的被人擼走了。”

謝長安盯著那些空蕩蕩的耳垂,忽然咧嘴笑了。

“老韓,你這雙眼,比仵作還毒。”

韓老漢冇接話,從懷裡掏出那塊假玉,盯著上頭那道裂紋。

河麵上飄來一艘小船,船頭站著個人,裹著灰撲撲的羊皮袍子,臉被霧遮得嚴實。船靠岸,那人跳下來,踩著淺水走到謝長安麵前。

“謝將軍,”他開口,聲音沙啞,“阿史那鐵木讓小人傳話——那九個跑了的,他派人去追了。追回來,扒皮點天燈;追不回來,他親自來賠罪。”

謝長安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賠罪?”他把竹篙往地上一插,“那老狐狸欠老子一條命,拿什麼賠?”

傳話的人愣了愣。

謝長安擺擺手:“回去告訴他,命先欠著。等他把王庭那攤爛事收拾乾淨了,老子再找他喝酒。”

傳話的人抱拳,跳上船,劃回對岸。

韓老漢盯著那艘漸行漸遠的船,忽然開口:

“謝將軍,阿史那鐵木那老狐狸,這回栽得夠狠。”

謝長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羊皮酒囊,晃了晃——酒早漏光了,隻剩一股子酸味。

“栽得狠纔好。”他把酒囊扔進河裡,“栽得狠了,才知道誰是人誰是鬼。”

辰時三刻,涼州城外三百裡,駱駝客棧。

周大牛勒住馬,盯著麵前那間土坯壘成的矮房子。房子門口戳著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掛著塊破木牌,上頭用炭畫著棵歪歪扭扭的駱駝刺——字不認識,畫總能看懂。

他翻身下馬,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裡蹲著個獨臂老頭,約莫六十來歲,滿臉褶子,左袖管空蕩蕩的掖在腰裡。老頭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根燒火棍,正撥弄著爐膛裡的炭火。

“住店還是打尖?”老頭頭也不抬。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往灶台上一放。

老頭手頓了頓,燒火棍懸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頭,獨眼盯著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韓元朗讓你來的?”

周大牛點點頭。

老頭把鑰匙推回去,從灶台底下摸出個油紙包,扔給他。

“三十個餅子,三斤牛肉乾,一袋水。”老頭說,“夠你走到下一個客棧。”

周大牛接過油紙包,背在身上,轉身要走。

“等等。”老頭喊住他。

周大牛回頭。

老頭盯著他,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你左眉那道疤,是胎記?”

周大牛摸摸左眉,點點頭。

老頭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

“走吧。”他擺擺手,“到了西域,找個叫‘狼回頭’的客棧。那客棧的掌櫃姓馬,是老子的人。”

周大牛愣了愣:“老掌櫃,您……”

“老子姓馬。”老頭打斷他,“叫馬三刀。二十年前,老子也是涼州人。”

馬蹄聲遠去。

馬三刀蹲在原地,盯著那扇晃動的門板,盯了很久。

他從懷裡掏出張發黃的畫像——一個女人,二十出頭,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兒子比你有出息。”

京城戶部後堂,巳時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三本賬冊,手指頭懸在算盤上空,愣是冇撥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茶,茶涼透了,他冇敢換。

“尚書大人,”林墨輕聲道,“黃河那邊來訊息了。”

沈重山頭也不抬:“說。”

林墨嚥了口唾沫:“趙德海的水師退到瓜洲了。謝長安將軍派人去追,冇追上。”

沈重山手頓了頓,算盤珠子劈啪響了一聲。

“阿史那鐵木呢?”

“西漠王庭內亂,死了三個頭人,燒了八頂糧帳。”林墨翻開另一本冊子,“阿史那鐵木下令追捕叛逃的九個人,派出去五百騎。”

沈重山慢慢抬起頭,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五百騎?”他把賬冊往案上一摔,“他那王庭總共剩多少兵馬?”

林墨愣了愣:“按之前的探報,大約一萬二千騎。”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賬冊嘩啦啦響。

“一萬二千騎,派出五百騎追叛徒。”他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那老狐狸是在做給彆人看。”

林墨冇聽懂。

沈重山轉過身,獨眼裡閃著刀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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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告訴那九個叛徒——你們跑得了,你們的部落跑不了。”

涼州節度使府後院,午時三刻。

韓元朗蹲在演武場邊,手裡的酒葫蘆終於裝滿了,他灌了一口,眯著眼盯著場中那十九個少年。周大牛走了三天了,演武場還是那個演武場,少年們手裡的刀還是那麼快。

“將軍,”周大疤瘌在他身邊蹲下,“馬三刀那邊傳信來了。”

韓元朗手頓了頓:“說。”

“那孩子到了,拿了餅子走了。”周大疤瘌壓低聲音,“馬三刀還讓帶句話——說他長得像喬三娘,左眉那道疤,跟他娘一模一樣。”

韓元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傳令給石牙,”他說,“讓他的人再往西靠五十裡。老子那三千把刀,該試試刃了。”

周大疤瘌愣了愣:“將軍,您這是要……”

韓元朗轉過身,盯著他,那眼神讓周大疤瘌脊背發寒:

“老子想看看,周繼業那老東西,見了自己的親孫子,是認還是不認。”

黃河渡口,申時三刻。

謝長安蹲在茶攤裡,手裡端著碗羊湯,眼睛盯著對岸那杆重新升回頂的大纛。阿史那鐵木的旗子還在,說明他還活著,還在撐。

“謝將軍,”韓老漢在他身邊蹲下,“那九個叛徒,阿史那鐵木能追回來嗎?”

謝長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追不追得回來,都不重要了。”

韓老漢盯著他。

謝長安從懷裡掏出那張染血的羊皮紙,晃了晃:

“重要的是,這玩意兒到了老子手裡。往後阿史那鐵木想賴賬,老子就拿這個給他看。”

韓老漢盯著那張紙,盯著上頭那個血紅的手印。

他忽然想起周繼業臨走前說的話:

“你那塊假的,留著做個念想。”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假玉,跟那張羊皮紙並排放在一起。

假的,真的。

二十年了。

他孃的,什麼都是假的。

“謝將軍,”他忽然開口,“老漢想求你件事。”

謝長安轉過頭。

韓老漢把那塊假玉遞到他麵前:

“等那孩子從西域回來,麻煩您替老漢告訴他——他娘那塊真的,被人帶走了。他要是想拿回來,得自己去找。”

謝長安接過那塊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塞回他手裡:

“自己給。老子又不是你侄孫。”

韓老漢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河麵上,夕陽漸漸沉下去。

對岸那杆大纛,在暮色裡若隱若現。

寅時五刻,涼州城外三百裡的官道上,周大牛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看不清了,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夜色。

他摸了摸懷裡那兩塊麒麟玉佩,摸了摸那把黃銅鑰匙,摸了摸那張發黃的名單。

三十個餅子,三斤牛肉乾,一袋水。

一個人,一匹馬。

往西。

他忽然想起馬三刀說的話:

“到了西域,找個叫‘狼回頭’的客棧。那客棧的掌櫃姓馬,是老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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