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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78章 涼州城的鬼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初七的黃河渡口,霧比羊湯還濃。

謝長安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根啃了一半的羊骨頭,眼睛盯著霧裡那艘緩緩駛近的烏篷船。船頭站著個人,裹著灰撲撲的羊皮袍子,臉被霧氣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眼睛——亮得像狼。

船靠岸,那人跳下來,踩著淺水走到謝長安麵前。

“謝將軍,”他開口,聲音沙啞,“西漠那邊回信了。”

謝長安把羊骨頭往河裡一扔,站起身:“怎麼說?”

那人從懷裡掏出張羊皮紙,遞過來。謝長安展開,上頭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是阿史那鐵木親筆:

“八月初九子時,黃河渡口,帶酒來。”

謝長安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這老狐狸,”他把羊皮紙摺好塞進懷裡,“喝酒是假,要人是真。”

那探子冇吭聲,隻等著。

謝長安轉身,往茶攤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問:“吳先生還在對岸?”

“在。”探子道,“在金帳裡跟阿史那鐵木下棋。”

“下棋?”謝長安愣了愣,“下什麼棋?”

探子搖頭:“不知道。但阿史那鐵木的親衛說,國師今兒個笑了三回——他戴了三十年麵具,冇人見過他笑。”

謝長安沉默片刻,大步往茶攤走去。

茶攤裡,韓老漢那口大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頭子獨臂掄著大勺,舀起一勺羊湯淋在切好的羊雜上,遞給蹲在長凳上的趙橫。

“趙將軍,”他咧嘴笑,“嚐嚐老漢的手藝。這羊是今早從對岸跑過來的第三隻了。”

趙橫接過碗,冇喝,盯著碗裡那層白花花的油。

他從涼州回來三天了,那半塊麒麟玉佩還在懷裡揣著,揣得他心口發燙。

“老韓,”他抬起頭,“你說那姓喬的老頭,到底是什麼人?”

韓老漢手頓了頓,大勺懸在半空。

“趙將軍問這個乾什麼?”

趙橫從懷裡掏出那兩塊拚在一起的麒麟玉佩,往他麵前一遞。

韓老漢盯著那塊完整的玉,盯了很久。

久到鍋裡的羊湯差點撲出來。

“這玩意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老漢見過一回。”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韓老漢把大勺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會兒老漢還在京城開茶鋪。有天夜裡,有個穿黑袍子的老頭進來喝茶,喝完扔下這塊玉,說‘替老夫收著,會有人來取’。老漢問他叫什麼,他不答話,隻指了指外頭那匹青驄馬。”

趙橫瞳孔一縮:“那馬怎麼了?”

“馬背上馱著個孩子。”韓老漢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三歲大,凍得嘴唇發紫,可冇哭。那老頭說,那孩子叫周還。”

趙橫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羊湯濺了一地。

周還。

那孕婦肚子裡的孩子,還冇出生,就叫周還。

那老頭,是周繼業。

“後來呢?”他攥緊那兩塊玉佩。

“後來?”韓老漢搖搖頭,“後來那老頭再冇來過。老漢等了三年,把那塊玉埋在茶鋪後院的老槐樹下。再後來茶鋪拆了,老漢來黃河渡口賣羊湯,那玉就再冇見過天日。”

趙橫盯著他,盯了很久。

“老韓,你到底是誰?”

韓老漢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漢就是個賣羊湯的。賣了二十年羊湯。”

京城戶部後堂,申時三刻。

算盤珠子劈啪響了整整一天,終於停了。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獨眼盯著麵前那本剛送來的賬冊——是涼州那邊遞來的,厚厚一摞,封皮上寫著“天啟二十年至天啟二十八年商隊過境明細”。

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茶,茶涼透了,他冇敢換。

“尚書大人,”他輕聲道,“那十七批西域商隊,查到下落了。”

沈重山冇抬頭,隻“嗯”了一聲。

林墨嚥了口唾沫:“天啟二十八年之後,那十七批商隊再冇離開過涼州。”

沈重山手一頓,算盤珠子停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墨壓低聲音,“那些人,全留在涼州了。”

沈重山慢慢抬起頭,獨眼裡寒光閃爍。

留在涼州。

三百多號人,全是西域各部落派來的探子、商賈、還有幾個小部落的王子。留在涼州乾什麼?

“韓元朗那王八蛋,”他把賬冊往案上一摔,“想當土皇帝?”

林墨不敢接話。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賬冊嘩啦啦響。

“林墨。”

“下官在。”

“派人去趟兵部,”沈重山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問問鐵成鋼,涼州那三萬邊軍,這三年有冇有換過防。”

林墨愣了愣:“尚書大人懷疑……”

“懷疑什麼?”沈重山轉過頭,獨眼裡閃著刀一樣的光,“老夫是管錢糧的,隻管銀子去了哪兒。韓元朗想乾什麼,那是陛下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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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領命退下。

後堂裡隻剩沈重山一人。

他盯著窗外的天,忽然想起王鎮北臨刑前讓人捎來的那張紙條:

“沈老,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心黑著呢。”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涼州節度使府,酉時三刻。

韓元朗蹲在後院演武場邊,手裡攥著個酒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口。他麵前站著二十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個個精瘦,眼神銳利,左耳後都有一顆硃砂痣。

打頭的那個,叫周大牛,是三個月前從遼東送來的。

“大牛,”韓元朗開口,“你們這批人,練了多久了?”

周大牛抱拳:“回將軍,三個月。”

“三個月,”韓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夠乾什麼的?”

周大牛抬起頭,盯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像狼:

“夠殺人了。”

韓元朗愣了愣,忽然大笑。

笑得渾身發抖。

“好!”他拍著周大牛的肩膀,“有骨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二十個少年,盯著西邊灰濛濛的天。

“再練三個月,”他說,“開春之後,你們跟老子去趟西域。”

周大牛眼睛一亮:“將軍,去打誰?”

韓元朗回過頭,嘴角勾著笑:

“去打那些想把你們當刀的。”

黃河渡口,子時三刻。

霧散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河麵上,泛著冷冷的光。

阿史那鐵木站在船頭,身邊跟著兩個親衛,手裡拎著個羊皮酒囊。船靠岸,他跳下來,踩著淺水走到茶攤前。

茶攤裡,謝長安蹲在長凳上,麵前擺著兩隻粗瓷碗,碗裡倒滿了羊湯。

“國師,”他咧嘴笑,“帶酒來了?”

阿史那鐵木把手裡的羊皮酒囊往桌上一放,在他對麵坐下。

“這是什麼?”謝長安盯著那酒囊。

“馬奶酒。”阿史那鐵木摘下麵具,露出那張枯瘦的臉,“草原上最好的酒。”

謝長安抓起酒囊,往兩隻碗裡各倒了一碗。奶白色的酒液在碗裡晃盪,飄出一股酸中帶甜的香味。

他端起碗,朝阿史那鐵木一舉:

“國師,這碗酒喝了,往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阿史那鐵木盯著他,盯了三息,忽然也端起碗。

兩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酒液下肚,酸得謝長安直咧嘴。

“他孃的,”他抹了把嘴,“這玩意兒真夠勁。”

阿史那鐵木把碗放下,盯著他:

“謝將軍,回去告訴李破——八月初十,趙德海的水師到了,我的人會假裝渡河。但他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阿史那鐵木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地圖,指著上頭某一處:

“這處草場,得歸我阿史那部。赤溫和脫脫,分另外兩處。”

謝長安盯著他,忽然笑了。

“國師這是信不過那兩位頭人?”

阿史那鐵木冇答話,隻盯著他。

謝長安點點頭:

“成交。”

寅時五刻,黃河渡口的茶攤。

韓老漢那口大鐵鍋還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煮著羊湯。他蹲在鍋邊,盯著那隻喝空的酒囊,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阿史那鐵木已經走了,謝長安也回船上去了。

茶攤裡隻剩他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後頭,掀開一塊青石板。

石板底下有個洞,洞裡藏著個油紙包。

他拿出油紙包,打開。

裡頭是張發黃的羊皮紙,上頭隻有一行字,筆跡蒼勁:

“替老夫守著那孩子。等哪天他長大了,告訴他——他爹叫賙濟民,他爺爺叫周繼業。他姓周,不姓彆的。”

落款處,按著個血紅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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