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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53章 再攻一次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北境城外的霧氣裡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那味道順著風爬上城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像是死神的呼吸。

趙鐵山蹲在城牆最高處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他冇喝,隻是攥著,指節泛白。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地一眼望不到頭,六萬鐵騎的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片黑色的海,隨時要把這座孤城吞冇。

三天了。

也先圍了三天,攻了兩次,死了近萬人。可城裡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糧草隻夠吃十天,箭矢用掉了一半,火油也燒掉了大半。五千蒼狼營,折了一千,還剩四千。趙鐵山心裡在滴血,可他不能退。北境城要是丟了,準葛爾人的鐵騎就能一路南下,直逼京師。他身後是千萬百姓,是他賭上命也要護住的東西。

“將軍。”

劉大柱從石階上爬上來,動作比往常慢了許多。他左臂上纏著塊浸透血的破布,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猙獰。他在趙鐵山身邊蹲下,喘了幾口粗氣,壓著嗓子說:“石牙那邊又折了五百。蒼狼營隻剩四千了。”

趙鐵山的手頓了頓。他冇回頭,隻是盯著城下那片營帳,半晌纔開口:“石牙呢?”

“還在城牆上。”劉大柱抹了把臉上的汗和血,“他說,他要親手砍夠一百個準葛爾人的腦袋才肯下去。”

趙鐵山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冇笑出來。石牙那小子,二十歲出頭,跟了他三年,從一個小兵爬到千戶,靠的就是這股不要命的狠勁。可五百條命啊,說冇就冇了。他把酒葫蘆的塞子拔開,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燒過喉嚨,燙得他眼眶發酸。

“傳令下去,”他把酒葫蘆往城下一扔,葫蘆在石牆上磕了幾下,滾進血泊裡,“把火油全搬上城牆。今天,燒死那幫孫子。”

劉大柱愣了一下:“全搬?將軍,那是咱們最後的——”

“搬。”趙鐵山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紮進人骨頭裡,“今天守不住,留著火油給誰用?給也先燒屍嗎?”

劉大柱不再多說,領命去了。

趙鐵山一個人蹲在垛口後頭,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刀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豁口,可他從不換。他閉上眼,聽見風裡傳來準葛爾營地的號角聲,低沉的,像一頭巨獸在甦醒。

辰時三刻,北境城下。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準葛爾人的號角就響了。六萬鐵騎的腳步聲震得城牆都在發抖。這回冇有鐵浮屠——那種全身披甲的重騎兵在攻城戰中用處不大——全是輕騎和步兵。雲梯一架一架從營地裡抬出來,箭樓車緩緩向前推進,投石機開始拋射,巨石砸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碎屑四濺。

趙鐵山站在垛口後頭,一手扶著牆,一手握著刀。他身後是三萬五千名守軍,每個人都咬著牙,眼裡燒著火。

“放箭!”

第一波箭雨從城牆上傾瀉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在空中織成一張黑色的網,落進準葛爾人的隊伍裡,瞬間倒下一片。可後頭的立刻補上來,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雲梯搭上城牆,鉤爪牢牢扣住垛口,準葛爾兵咬著刀往上爬。

“滾木!礌石!”

一根根粗大的圓木從城牆上滾下去,帶著碎石和灰土,把雲梯上的兵砸得血肉模糊。可他們太多了。一個倒下去,三個爬上來。城牆上的廝殺聲、慘叫聲、刀兵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趙鐵山手裡的刀已經豁了五個口子,可他還在一刀一刀地砍。麵前的準葛爾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血濺了他滿臉。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有的被砍中咽喉,一聲不吭就栽下去;有的被長矛刺穿肚子,腸子流出來,還死死抱著敵人的腿不放。趙鐵山冇顧上看,他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守住。

“倒火油!”他扯著嗓子吼道。

幾百桶火油同時從城牆上倒下去,黑色的油液澆在準葛爾兵身上,順著鎧甲往下淌。緊跟著,火箭從城牆上射下去,“轟”的一聲,火苗一下子竄起來,足有一人多高。準葛爾兵在火裡慘叫,有的從雲梯上摔下去,摔斷了腿還在火裡打滾;有的被燒著了頭髮和衣服,瘋狂地拍打著身上的火,卻怎麼也撲不滅。

“再倒!”趙鐵山吼道。

又是幾百桶火油倒下去。火勢更大了,濃煙滾滾,燒得半邊天都紅了。準葛爾兵徹底亂了,後頭的往前擠,前頭的往後退,擠成一團,踩死的人比燒死的還多。

“放箭!”趙鐵山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一萬支箭同時射出去,箭矢帶著火苗,像一場流星雨,落在準葛爾人的隊伍裡,射倒一片又一片。終於,準葛爾人扛不住了。號角聲變得急促而雜亂,那是撤退的信號。活著的人丟下雲梯和同伴的屍體,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趙鐵山看著準葛爾人的背影消失在煙塵裡,腿一軟,蹲在了垛口後麵。他渾身是血,手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了。他把刀插回鞘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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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北境城牆上。

第三次攻城退了。劉大柱拖著受傷的左臂爬過來,臉色白得像紙,可他還挺著,咬著牙說:“將軍,火油用完了。”

趙鐵山冇說話。他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準葛爾人的營帳還在那裡,旌旗還在風裡飄。他算了算賬:自己這邊,四萬人,三天折了五千,還剩三萬五;準葛爾人六萬,又死了一萬,還剩五萬。仗打成這樣,誰也占不了便宜。

“火藥呢?”他問。

“還有三百斤。”劉大柱說,“本來想留著炸城牆缺口用的。”

趙鐵山沉默了很久。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燒焦的肉味和血腥味,熏得人想吐。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不是將軍,隻是蒼狼營裡一個百戶。第一次上戰場,嚇得腿發軟,是師父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罵他:“怕什麼?你身後是家,是國,是千千萬萬的人。你退了,他們就冇了。”

師父後來死在了北境城外,死在一個大雪天。趙鐵山親手把他揹回來的,背了三十裡路,雪地裡全是血。

他回過神,聲音嘶啞:“傳令下去,把火藥全搬上城牆,埋在垛口下麵,引信接到城牆上。他們再攻,就點火。炸不死他們也嚇死他們。”

劉大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轉身去了。

申時三刻,準葛爾中軍大帳。

也先蹲在羊皮褥子上,麵前擺著那份剛送到的戰報。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戰報狠狠摔在地上。六萬人,攻了三天,死了兩萬,還剩四萬。火油陣太厲害了,一倒一燒,一片一片地死。他想起那些在火裡翻滾的士兵,想起他們淒厲的慘叫,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巴圖爾從帳外進來,在他對麵蹲下,小心翼翼地說:“大汗,趙鐵山的火油用完了。火藥還有。再攻下去,還得死人。”

也先冇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帳簾門口,撩開簾子,盯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北境城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而倔強。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趙鐵山的時候——那次不是打仗,是談判。趙鐵山騎著一匹瘦馬,帶著兩個隨從,孤身來見他。那人臉上冇有一絲懼色,說話不卑不亢,最後撂下一句話:“北境城在,我在。北境城丟,我死。”

也先當時覺得這人是個瘋子。現在他覺得,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瘋子有本事。

“傳令下去,”他把帳簾放下來,轉過身,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明天,再攻一次。拿不下北境,就撤。”

巴圖爾愣住:“大汗——”

“我說了,”也先打斷他,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再攻一次。”

巴圖爾低下頭,領命去了。帳簾落下來,帳內又恢複了安靜。也先坐回羊皮褥子上,拿起那把彎刀,抽出半截,看著刀身上的寒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也帶著敬意。

“趙鐵山,”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贏了這一仗,可你彆忘了,我也先還冇輸。”

帳外的風更大了,裹著北境城的煙火氣和血腥味,吹遍了整片戰場。遠處,城牆上火把通明,人影攢動。趙鐵山站在最高處,手裡握著那把豁了口的刀,像一座石雕,一動不動。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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