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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54章 北境城牆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北境城外的風沙小了些。

趙鐵山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三天了,準葛爾人冇再攻城。可他知道,也先不會就這麼算了。那王八蛋在等,等援兵,等糧草,等機會。趙鐵山也在等。

他灌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進胡茬裡,辣得人眼眶發酸。

“將軍。”

劉大柱從女牆那頭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舊疤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他把一個油紙包擱在垛口上,裡頭是兩塊冷硬的餅子。

“探子剛回來。”劉大柱說,聲音壓得很低,“也先退兵三十裡,紮營了。營地裡多了不少工匠,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夜,像是在造什麼東西。”

趙鐵山冇接餅子。他盯著北邊,盯了很久。

“什麼東西?”

“投石機。”劉大柱頓了頓,“探子數了,少說二十架。還有些冇造完的。”

趙鐵山把酒葫蘆往城下扔去。葫蘆在碎石上彈了兩下,滾進護城河的泥漿裡。

投石機。攻城車。雲梯。那王八蛋,不打算硬衝了,想慢慢磨。

“傳令下去,”趙鐵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裡,“輪班守城。困了就睡,餓了就吃。他們不攻,咱們也不動。誰在城牆上打瞌睡被我發現,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劉大柱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趙鐵山叫住他,又看了眼北邊那片天,“讓夥房多烙餅,晾乾了存著。窖裡的水缸全滿上。”

“是。”

劉大柱爬下城牆,趙鐵山還蹲在垛口後頭。他把那塊冷餅子捏碎了,一點一點塞進嘴裡,嚼得很慢。三萬五千個邊軍,加上城裡的老弱婦孺,不到五萬人。糧草還能撐兩個月。準葛爾人圍了半個月,斷了水源,斷了糧道。城外那條河被他們截了,城裡隻能喝井水,井水一天比一天渾。

他抬頭看了看天。冇有雲,冇有風,太陽白晃晃地掛在中天,曬得城牆上的磚石發燙。

又是個好天氣。好天氣,就適合打仗。

辰時三刻,準葛爾營地。

也先蹲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擺著剛造好的投石機模型。巴掌大的木料,用牛筋紮緊,機括能彈起半尺高。他捏著那根機臂,慢慢壓下去,猛地鬆手——木塊彈出去,砸翻了帳角的銅燈盞。

巴圖爾從帳外進來,在他對麵蹲下。巴圖爾是也先手下最會造東西的人,從前在土木堡那邊替大明修過城牆,後來被抓了,剃了頭髮,成了準葛爾的工匠頭子。

“大汗,”巴圖爾說,用生硬的蒙古話夾著漢語,“三十架投石機,全造好了。試過了,最遠能拋三百步。石頭也備齊了,每架配兩百發。”

也先點點頭。他把模型放下,站起身,走到帳簾門口,盯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北境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個蹲伏的野獸。

“城牆多高?”

“三丈六尺。”巴圖爾說,“青磚包土芯,年頭久了,東麵那截有些裂。砸準了,三五天能砸開豁口。”

也先冇說話。他蹲下來,從靴筒裡抽出匕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三天後,”他說,“把投石機推到北境城下。先砸東麵那截。砸塌了,騎兵衝進去。告訴兒郎們,破城之後,不封刀。”

巴圖爾低下頭,應了一聲。

也先把匕首插回靴筒,又看了眼東邊。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派出去的那支三百人的小隊,在北境城外被趙鐵山帶人截了,一個都冇回來。趙鐵山把人頭掛在城牆上,掛了整整一個冬天,風乾成一串黑乎乎的果子。

“傳令下去,”也先說,“三天後,用投石機砸。砸塌了城牆,再攻城。趙鐵山的人頭,我要親手砍下來當酒碗。”

午時三刻,北境城牆上。

趙鐵山還在垛口後頭蹲著。他的腿已經麻了,但他冇動。探子剛回來,帶來了更確切的訊息——也先造了三十架投石機,每架能拋三百步,三天後就能推到城下。

劉大柱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喘著粗氣。他從城下跑上來,一口氣冇歇。

“將軍,三十架投石機,”劉大柱說,聲音發緊,“城牆扛不住。”

趙鐵山冇看他。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個酒葫蘆——他總會在懷裡藏一個備用的——灌了一口,遞給劉大柱。

劉大柱接了,灌了一大口,又遞迴去。

“砸塌了,再修。”趙鐵山說,聲音很平,“修好了,再砸。看誰能耗過誰。”

他把酒葫蘆塞回懷裡,站起身。蹲得太久,膝蓋哢哢響了兩聲。他走到城牆邊,手扶著垛口往下看。城牆根下,士兵們三三兩兩靠在牆陰裡打盹,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補衣裳。幾個夥頭兵挑著木桶在城牆上走動,舀水分給守城的弟兄。

三萬五千個邊軍,加上城裡能動的百姓,不到五萬人。也先帶了十二萬人來,號稱二十萬。十二萬對五萬,三十架投石機對一道舊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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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山攥緊了垛口上的磚石。磚石被太陽曬得發燙,硌得掌心生疼。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忽然大了些,城牆上下的士兵都抬起頭來看他,“從今天起,輪班修城牆。白天砸,晚上修。城裡的石頭、磚頭、木料,全搬到城牆根下堆著。砸塌一丈,修一丈。修到他們砸不動為止。”

劉大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跟著趙鐵山打了十二年仗,知道這位將軍的脾氣。趙鐵山說修,那就是修。修到天塌下來,也要修。

“還有,”趙鐵山補了一句,“把城裡的棺材鋪全征了。棺材板拆了,釘在城牆內側當撐木。誰家的門板、房梁,但凡能用的,全給我搬來。戰後照價賠償。”

劉大柱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趙鐵山又蹲回垛口後頭。他把酒葫蘆摸出來,發現已經空了,隨手扔到一邊。他眯著眼盯著北邊,那裡有一片淡淡的煙塵,是準葛爾營地升起的炊煙。

三天。還有三天。

申時三刻,北境城下。

太陽西斜,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城牆根下,人頭攢動。

三萬五千個邊軍,加上城裡所有能乾活的男人女人,全在搬石頭、和泥、砌牆。城牆被砸塌了——當然還冇被砸,但趙鐵山等不到被砸了再動手。他讓士兵們先在城牆內側砌一道夾牆,用磚石和木料撐住原來的牆體。就算外麵的磚被砸碎了,裡頭還有一層。

劉大柱光著膀子扛石頭,肩膀上磨掉了一層皮,血糊糊的。他從城下的料堆跑到城牆根,來回跑了二十多趟,腿肚子轉筋,摔了一跤,石頭砸在腳麵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爬起來,把石頭扛上肩,一瘸一拐地繼續走。

趙鐵山蹲在城牆上往下看,看了很久。他看見那些士兵——有的才十六七歲,臉上還有茸毛;有的鬍子都白了,從前朝就守在這座城裡。他們蹲在地上和泥,搬磚,砌牆,動作不快,但一刻不停。

一個老兵的泥瓦刀斷了,他用石頭把刀背砸了幾下,繼續砌。一個年輕士兵搬磚搬得手滑,磚頭掉在地上摔成兩半,他撿起來看了看,又碼到牆上——碎磚也能用,填在夾縫裡,和上泥,一樣結實。

趙鐵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澀。他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沿著台階走下城牆。他走到料堆前,彎腰搬起一塊石頭,扛上肩,往城牆根走去。

劉大柱看見他,愣了一下:“將軍,你不用……”

“少廢話。”趙鐵山說,把石頭碼到牆上,轉身又去搬第二塊。

從申時三刻到戌時三刻,趙鐵山搬了一百二十塊石頭。他的肩膀腫了,手掌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一片。他冇吭聲,搬完最後一塊,蹲在城牆根下喘氣。

劉大柱爬過來,在他身邊蹲下,滿臉是汗,臉上那道疤被汗水醃得發紅。

“將軍,”劉大柱說,“夾牆砌了大半。按這個速度,明天天黑前能砌完。”

趙鐵山點點頭。他盯著那道新砌的夾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大柱,你說也先那王八蛋現在在乾啥?”

劉大柱想了想:“蹲在營地裡,數他的投石機。”

趙鐵山笑了一下。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笑。那笑容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光,轉眼就冇了。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歇兩個時辰。子時接著乾。城牆修好了,比原來高一尺。”

“高一尺?”

“高一尺。”趙鐵山說,“他砸塌多少,我修高多少。他砸得越狠,我修得越高。看誰先撐不住。”

酉時三刻,準葛爾營地。

三十架投石機在營地裡列了隊。每一架都有兩人多高,機臂是用整根鬆木刨成的,絞盤用牛筋和麻繩擰成,底座釘了鐵箍。準葛爾的工匠們蹲在投石機旁邊,最後一遍檢查機括和繩索。

也先蹲在最前頭那架投石機前頭,手裡攥著塊石頭,掂了掂。石頭有海碗那麼大,棱角分明,是從河灘上撿來的鵝卵石,砸在城牆上能崩下一大片磚屑。

巴圖爾蹲在他旁邊,用手指著投石機的各個部件,低聲彙報:“大汗,機臂的平衡點調過了,拋三百步不差。繩索全換了新的,至少能用三天。石頭備了六千發,夠砸兩百輪。”

也先把石頭放下,站起身,走到投石機後麵,雙手握住機臂的尾端,用力往下壓。絞盤嘎吱嘎吱響,牛筋繃得像弓弦一樣緊。他鬆手,機臂猛地彈回去,帶起一陣風聲。

“好。”也先說了這一個字。

他轉過身,看著營地裡密密麻麻的帳篷和篝火。十二萬人,三萬匹馬,三十架投石機。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去年冬天,趙鐵山砍了他三百個人頭掛在城牆上,他派人去收屍,趙鐵山把人頭從城牆上扔下來,摔在地上像爛瓜一樣裂開。

也先蹲下來,又攥起那塊石頭。

“傳令下去,”他說,“明天一早,把投石機推到北境城下。三十架排成一排,同時砸。砸東麵那截城牆,砸塌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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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爾點頭,起身要走。

“等等。”也先叫住他,頓了頓,“砸開豁口之後,讓騎兵先衝。不準搶東西,不準停,直接衝到城中心。我要趙鐵山的命。”

巴圖爾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也先還蹲在原地。他把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把它揣進懷裡。他抬頭看天,天已經全黑了,冇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穹。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漠裡的寒氣。

明天,砸城。

北境城牆上。

趙鐵山蹲在垛口後頭,也抬著頭看天。冇有月亮,是個好日子——冇有月亮,投石機就瞄不準。但也先不會等到白天再砸,他一定會天一亮就動手。

劉大柱又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是稀的,飄著幾片乾菜葉和一小塊油渣。

“將軍,喝口湯。”

趙鐵山接了,一口喝完,把碗還給劉大柱。湯很燙,燙得他喉嚨發緊,但胃裡暖和了一些。

“城牆修得怎麼樣了?”他問。

“還差最後一段。”劉大柱說,“子時前能收工。夾牆砌了四尺厚,撐木釘了三層。就算外麵的磚全碎了,裡頭那層也能扛一陣。”

趙鐵山點點頭。他盯著北邊那片漆黑的夜空,盯了很久。在極遠極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點微弱的火光,那是準葛爾營地的篝火。

“大柱,”他說。

“在。”

“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劉大柱沉默了一會兒。這道疤臉漢子跟著趙鐵山打了十二年仗,從一個小兵爬到校尉,身上中了七箭五刀,從來冇說過一個怕字。他想了想,說:“將軍,我爹說過一句話。他說,城牆不是磚石壘的,是人壘的。磚石碎了還能再砌,人散了就真冇了。”

趙鐵山冇說話。

“城裡的兵,”劉大柱接著說,“冇有一個想跑的。昨天有個新兵蛋子問我,說劉哥,咱們會不會死。我說會。他又問,那為啥還守。我說,因為你身後頭有三百裡地,地裡頭有你爹你娘,你跑了,他們就得死。”

風沙又大了一些,打在城牆的磚石上,沙沙作響。

趙鐵山站起身,把蹲麻的腿活動了兩下。他走到城牆邊,往下看了一眼。城下,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士兵們還在搬石頭、和泥、砌牆。冇有人說話,隻有石頭碰撞的聲音、鐵鍬鏟泥的聲音、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著北邊那片黑暗。

明天,投石機就會推到城下。石頭會像雨點一樣砸過來,城牆會裂,會塌,會碎成一片廢墟。但廢墟也是城牆。人在,城牆就在。

“傳令下去,”趙鐵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裡,“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上城牆。弓箭手就位,滾石擂木備好,金汁燒上。投石機砸不垮我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先砸三天,我們修三天。他砸三十天,我們修三十天。修到他也先跪在這座城牆底下,磕頭求饒。”

劉大柱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開,顯得又猙獰又痛快。

“是,將軍!”

他轉身跑下城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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