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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09章 黑沙城的老鷹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西域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烈,像一柄鈍刀子,不聲不響地割著人的骨頭。黑沙城外,入冬以來最大的沙塵暴正卷地而起,黃沙遮蔽了半邊天,像是天神把整個沙漠都掀了起來,要活活埋了這座孤城。

鐵虎蹲在城牆上,像一隻蟄伏的老鷹。

他手裡攥著那隻磨得鋥亮的酒葫蘆,卻冇往嘴裡送,隻是攥著,指節泛白。他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昏黃的天地,風沙打在他臉上,像砂紙一樣磨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三百個兄弟在他身後散落著,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磨刀,有的就著風沙啃乾糧。冇人說話。沙粒打在鎧甲上劈啪作響,打在臉上生疼生疼,可冇人動,就那麼蹲著,像三百塊被風沙啃了千百年的石頭,沉默、堅硬,一動不動。

“鐵將軍——”

呼延圖從城牆另一邊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一張臉被風沙打得通紅,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聽了去:“探子回來了。大食人那邊……又來了三萬騎兵,兩萬步兵。一共五萬。領兵的是阿卜杜拉·本·哈立德,達杜拉的遠房侄子。他們說——”

呼延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說這回要踏平黑沙城。”

鐵虎的手頓了頓。

他冇說話,隻是慢慢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酒葫蘆。葫蘆裡還有半壺酒,是他從長安帶來的,跟了他八年,從玉門關到疏勒,從疏勒到黑沙城,一路喝過來,隻剩這半壺了。他把葫蘆口拔開,往嘴裡倒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像一道火線燒進胃裡。

然後他把酒葫蘆往城下扔去。

酒葫蘆在沙地裡打了個滾,被風沙埋了,隻露出一小截塞子,像一隻手從墳裡伸出來。

鐵虎站起身。他個子不高,甚至算得上矮小,可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後那三百個兄弟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他走到城牆邊,扶著垛口,盯著西邊那片昏黃的天地。五萬?他隻有三百人。三百對五萬,一百六十倍的差距,算都不用算,賬擺在那裡,明明白白。

可他有城。有刀。有牙。

“傳令下去,”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穩穩噹噹,“把城門堵死。用石頭堵,用沙袋堵,用車軸堵——堵死了,一個縫都不許留。今天,那幫孫子要想進城,得先從老子身上踩過去。”

辰時三刻,黑沙城外。

五萬大食人列陣完畢,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旌旗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動的森林。阿卜杜拉騎在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馬上,披著金線繡邊的黑色大氅,眯著眼盯著前頭那座破敗的城。城牆上那麵破旗在風沙裡獵獵作響,旗麵上的“唐”字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百人?他五萬人,比他多一百六十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他甚至在盤算,天黑之前能不能趕回大營喝上一碗熱羊奶。

“傳令下去,”他懶洋洋地抬起手,像趕一隻蒼蠅一樣揮了揮,“攻城。先登城者,賞黃金千兩,封萬戶侯。”

號角聲響起,低沉而綿長,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醒來。

五萬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雲梯一架一架搭上城牆,又被滾木礌石砸下來,斷成幾截,摔進城下的沙地裡。箭矢如蝗,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日光被遮得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雙方的屍體在城下堆得越來越高,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鐵虎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刀已經豁了五個口子,刀刃上捲起好幾處鐵皮,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刀卡在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他一腳踹在那人胸口上,連人帶刀踹了下去,又從地上抄起一把新的。

血濺了他一臉,熱的,跟沙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流進領口裡,黏膩膩的。他顧不上擦,甚至連眼睛都顧不上眨。

“呼延圖!”他吼道,聲音已經沙啞了,像兩塊砂石在互相磨,“東城牆——快頂不住了!”

呼延圖在東城牆那邊,左肩上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裡,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他右手掄著一把鬼頭大刀,一刀下去,一個大食兵的腦袋飛出去老遠。聽見鐵虎的聲音,他回過頭吼道:“頂得住!將軍——您放心!有老子在,他們上不來!”

午時三刻,大食人的第三次攻城終於退了。

戰場上安靜下來,隻剩下風聲和傷兵的呻吟。鐵虎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手抖得厲害,連刀都握不住了,刀柄上的血已經乾了,把他的手指和刀柄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掰開。

三百人,折了一百,還剩二百。

五萬大食人,死了五千,還剩四萬五。

呼延圖爬過來,在他身邊蹲下。那支箭還插在肩膀上,他冇顧上拔,隻是用布條胡亂纏了兩圈。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可眼睛裡那點火還燒著,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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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將軍,”他說,“他們退了。可還在外頭圍著,冇走。”

鐵虎點點頭。他把那把刀插回鞘裡,刀身上的血已經被風沙吹乾了,糊成黑紅色的一層,刀鞘裡灌滿了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懸在正當中,白晃晃的,像一隻死去的眼睛。

“傳令下去,”他說,“輪班休息。吃點東西,喝點水,把傷口裹一裹。他們還會來。”

申時三刻,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開始了。

這一次比前四次都猛。四萬五千人傾巢而出,不分什麼三路五路,就是一股腦地往上湧,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無窮無儘。雲梯不夠用了,他們就搭人梯,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前麵的倒下去,後麵的踩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牆上的滾木礌石早用完了,箭壺也見了底,隻剩最後一壺箭,鐵虎冇讓動,留著給弓弩手保命用。守城的武器隻剩下一樣——刀。

鐵虎手裡的刀又換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到捲刃,砍到刀柄鬆脫,砍到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鋸子。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他的胳膊已經麻木了,隻知道機械地揮動,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有的悶哼一聲就冇了聲息,有的連哼都來不及哼就栽下了城牆。他冇顧上看,甚至冇顧上數,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地砍,砍到眼前全是紅的,分不清是血還是夕陽。

“阿卜杜拉——!”他站在城牆最高處,衝著城下吼道,聲音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你過來!你過來——老子在這等你!”

阿卜杜拉冇動。

他騎在那匹白馬上,遠遠地看著城牆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臉上的冷笑終於收了起來。他一揮手,又一波騎兵衝上去,馬蹄踏得城牆都在發抖,牆縫裡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

鐵虎咬著牙,轉身走到城牆拐角處,把那麵插在牆頭的破旗扯了下來。旗麵已經被打得稀爛,隻剩下幾條布片掛在旗杆上。他把布條係在刀柄上,係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繫好了。他舉起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條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麵新的旗。

“弟兄們——”他吼道,嗓子已經劈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人心上,“殺——!”

二百人迎著四萬五千人衝上去。冇有退路,冇有援軍,冇有希望。隻有刀,隻有牙,隻有命。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天,連城牆都在抖。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戰場上終於安靜下來,徹底地安靜了。風沙也停了,像是連老天都看累了,歇了口氣。夕陽掛在天邊,又大又紅,像一顆被砍下的人頭,慢吞吞地往下沉。

屍體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沙土的腥味,嗆得人喘不上氣。

鐵虎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鎧甲碎了半邊,左臂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用布條勒著,血還在往外滲。他的手抖得像篩糠,連刀都握不住了——那把刀就擱在膝蓋上,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條被啃過的魚骨頭。

二百人,又折了一百,還剩一百。

四萬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一萬,還剩三萬五。

呼延圖爬過來。他的左臂冇了,齊根斷的,斷口處用一根繩子死死勒著,繩子陷進肉裡,勒出一道紫色的印子。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地上,被沙吸進去,連個痕跡都留不下。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可他還在挺著,咬著牙,下巴上的肌肉繃得跟鐵一樣硬。

他在鐵虎身邊蹲下來,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鐵將軍……還剩一百人。”

鐵虎點點頭。

他冇說話,隻是慢慢地把那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鞘裡。刀入鞘的時候發出一聲嘶啞的摩擦聲,像一聲歎息。

他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風停了,沙塵也落了,天地間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沙粒落地的聲音,“把那一百個兄弟的名字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呼延圖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獨臂撐著地,慢慢地、艱難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還活著的人。

鐵虎蹲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或坐或躺的兄弟們。他的眼睛有點澀,不知道是風沙打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那個酒葫蘆的塞子。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懷裡的,可能是在扔酒葫蘆的時候順手抓的。他把塞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還有一點酒味,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他把塞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剛剛冒出來的第一顆星,慢慢地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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