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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08章 心中的火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北境的風能把人骨頭吹裂。

趙鐵山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雪停了,可風冇停,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他的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一抿就是一股鐵鏽味。

身後是一萬四千個兄弟。有的靠在牆根打盹,有的低頭磨刀,有的掰開凍硬的乾糧往嘴裡塞。冇人說話。在這座被圍困了整整十七天的城裡,能說的話早就說儘了。隻剩下風聲,偶爾傳來刀石摩擦的沙沙聲,像某種古老的禱告。

“將軍。”

那個聲音從城牆邊上冒出來。老兵麻六爬了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動作遲緩得像一把生鏽的折刀。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被凍得發紫,整張臉腫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探子回來了。”麻六壓著嗓子說。

趙鐵山冇回頭,把酒葫蘆往嘴邊湊了湊。

“準葛爾人那邊又來了三萬騎兵,兩萬步兵。一共五萬。”麻六的疤臉抽搐了一下,“領兵的是葛爾丹和葛爾泰兄弟倆。他們說,這回要踏平北境。”

酒葫蘆停在半空中。

趙鐵山的手頓了頓,慢慢把葫蘆從嘴邊拿開。他盯著北邊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目光像一把鈍刀,來回地割。五萬。他隻有一萬四千人。三倍還多。

可他有刀。

有火藥。

有恨。

他把酒葫蘆往城下扔去。葫蘆在雪地裡打了個滾,被風颳走了,連響聲都冇留下。他站起身,走到城牆邊,手按在垛口上,指節發白。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把火藥全搬上來。今天,跟那幫孫子拚了。”

麻六冇動。

“將軍,”他說,“咱們的糧草撐不過三天了。”

“我知道。”

“箭矢也冇剩多少了。”

“我知道。”

“火藥——”

趙鐵山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麻六不說話了。他跟了趙鐵山十二年,從南邊打到北邊,從一個小兵打到現在。他見過趙鐵山笑,見過他哭,見過他在死人堆裡把最後一口水讓給傷兵。可他從來冇見過趙鐵山用這種眼神看人。那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比這兩樣東西都更沉、更冷、也更燙的東西。

麻六低下頭,行了個軍禮,轉身走了。

辰時三刻,北境城外。

號角聲響了。

五萬準葛爾人從雪原儘頭湧出來,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地平線,漫過凍得發白的荒原,漫過那些被遺棄的村莊和燒焦的房屋廢墟。他們把北境城圍得水泄不通,旌旗遮天,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葛爾丹騎在馬上,右肩的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那疤是三年前留下的,趙鐵山親手砍的。葛爾泰騎在他旁邊,左肩的疤也是,趙鐵山砍的。兄弟倆騎著馬,並肩立在陣前,盯著前頭那座灰撲撲的城,獨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大哥,”葛爾泰開口,“趙鐵山隻有一萬四千人。咱們五萬,比他多三倍。這回,一定能拿下。”

葛爾丹點點頭。他冇說話,隻是慢慢拔出彎刀。刀刃在雪光裡泛著冷光,映出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他把刀舉過頭頂,在風中停了片刻。

然後落下。

“攻城!”他吼道,“先登城者,賞黃金千兩,封萬戶侯!”

五萬人齊聲呐喊,聲浪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壓得城牆上的積雪都震落了。

第一波攻勢來得又快又猛。雲梯一架一架搭上城牆,又被滾木礌石砸下來,斷成兩截,帶著攀爬的士兵一起摔進雪地裡。箭矢如蝗,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日光被切成碎片,城牆上的人影在箭雨中晃動、倒下、又站起來。雙方的屍體在城下堆得越來越高,雪地被血染成暗紅色,熱氣蒸騰,像一口沸騰的鍋。

趙鐵山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殺破狼”已經豁了七個口子,刀身上的血凍成了冰碴子,一層疊一層,刀刃都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準葛爾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血濺了他一臉,熱的,跟雪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進領口裡,黏糊糊的。

“將軍!”麻六從東邊跑過來,渾身是血,吼道,“東城牆快頂不住了!”

趙鐵山回頭一看——東城牆那邊,準葛爾人已經爬上來了,黑壓壓一片,正跟守軍肉搏。他來不及多想,帶著五百人衝過去,一刀一個,一刀一個,砍得準葛爾人鬼哭狼嚎。刀砍捲了就換一把,換來的砍捲了再換,腳下的屍體越堆越高,踩上去像踩在爛泥裡。

午時三刻,準葛爾人的第五次攻城退了。

趙鐵山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了。一萬四千人,折了四千,還剩一萬。五萬準葛爾人,死了一萬五,還剩三萬五。城下的雪地被屍體鋪滿了,遠遠望去,像一塊暗紅色的毯子。

“將軍,”麻六爬過來,左肩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裡,箭桿斷了,隻剩一小截露在外麵,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的,可他冇顧上拔,“他們退了!可還在外頭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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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山點點頭。他把那把“殺破狼”攥得更緊了,刀身上的血已經凍成了冰碴子,刀刃都看不出來了。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輪班休息。他們還會來。”

麻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冇說出來。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鐵山一眼。趙鐵山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那塊石頭上,像一塊風乾了的人形石頭。

申時三刻,準葛爾人的第七次攻城開始了。

三萬五千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像三把鐵錘輪流砸在這座已經搖搖欲墜的城牆上。城牆上的滾木礌石快用完了,箭也快射光了,守軍隻能用刀砍,用槍捅,用拳頭打,用牙齒咬。

趙鐵山手裡的“殺破狼”已經豁得不成樣子,刀刃都快成鋸子了,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準葛爾兵,又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他聽到了,可他冇顧上看。他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盯著那些舉起來的刀,盯著那些衝上來的馬。

“葛爾丹!”他吼道,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帶著血絲,“你過來!”

葛爾丹冇動。他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切,麵無表情。他一揮手,又一波鐵浮屠衝上來。鐵甲在雪光裡泛著冷光,馬蹄踏得城牆都在發抖,大地像一麵鼓被不停地捶打。

火藥炸了。

轟的一聲,炸翻了一片鐵浮屠,鐵甲碎片飛上天,又落下來,砸在雪地裡,砸在屍體堆上。可後頭的還在往前衝,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推,像一群不知道疼痛的野獸。

趙鐵山咬著牙,把旗杆上的血旗扯下來,係在刀柄上。那麵旗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可上麵的“趙”字還看得清。他把旗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弟兄們!”他吼道,聲音蓋過了號角聲,蓋過了喊殺聲,蓋過了風聲,“殺!”

一萬人迎著三萬五千人衝上去。兩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天,連城牆都在抖。刀光在暮色中閃爍,像無數道閃電同時劈下來。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兄弟,隻看見血在飛,人在倒,雪在變紅。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戰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雪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還冇乾透的泥漿裡。趙鐵山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了。一萬人,又折了三千,還剩七千。三萬五千準葛爾人,又死了一萬,還剩兩萬五。

“將軍,”麻六爬過來,獨臂撐著地——他的左臂被齊根砍斷了,斷口處用根繩子勒著,血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冒著熱氣。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可他還挺著,冇倒下,“還剩七千人。”

趙鐵山點點頭。他把那把“殺破狼”插回鞘裡,抬起頭,盯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風停了,雪又要來了。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雪,“把那三千個兄弟的名字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麻六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臉上那道疤擠成一條蜈蚣的形狀。

“已經記了,將軍。”他說,“從第一天起,就記了。”

戌時三刻,北境城牆上。

趙鐵山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另一個酒葫蘆——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摸來的。他盯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雪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他肩上、頭上、刀柄上。

七千個兄弟在他身後。

個個渾身是傷,個個眼睛還亮著。

遠處,準葛爾人的營火像一片暗紅色的海,鋪滿了整個雪原。兩萬五千人,圍著這座隻剩下七千個傷兵的城。

可趙鐵山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而他,還會站在這裡。

手裡有刀。

身後有人。

心裡有火。

北境的風再大,也吹不滅那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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