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峽西五十裡的戈壁灘上,一萬蒼狼軍正在拚命挖土。
周大牛蹲在一塊三丈高的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下頭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三天三夜冇閤眼,左肋的舊傷又滲血了,可他冇下石頭,就那麼盯著。一萬個人,五千把鎬頭,五千把鐵鍬,在戈壁灘上硬生生刨出一道三裡長的壕溝。壕溝後頭,木頭壘成的寨牆正在一寸一寸往上升。
“將軍,”周大疤瘌從石頭下頭爬上來,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斷口又結痂了,可每次用力還會滲血,但他從不在意,隻盯著周大牛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弟兄們撐不住了。三天三夜冇閤眼,再這麼下去,不用大食人來打,自己就倒下了。”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三天三夜,一萬人,刨出一道三裡長的壕溝,壘起一丈高的寨牆。這速度,放在涼州城也得誇一聲神速。可他知道,還不夠。達杜拉那老東西,隨時會來。五萬大軍,從巴格達出發,十天就能到。寨牆得再高一丈,壕溝得再挖兩道,箭樓得再立十座。
“傳令下去,”他說,“輪班。五千人挖土,五千人睡覺。兩個時辰換一班。”
周大疤瘌點點頭,爬下石頭。
周大牛繼續盯著那片工地。
忽然,西邊天際線上騰起一股煙塵。
他霍然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煙塵近了——是探子,三個,騎著馬狂奔而來。
周大牛從石頭上跳下去,迎上去。
三個探子在他麵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打頭那個滿臉是汗,喘著粗氣:
“將軍!大食人來了!五千騎,離這兒不到二百裡!”
辰時三刻,鬼哭峽西五十裡
一萬蒼狼軍停了工。五千人從壕溝裡爬出來,五千人從帳篷裡鑽出來,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周大牛蹲在那塊最高的風棱石上,把那五塊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五千騎。
不是達杜拉的主力,是探路的先鋒。
“爺爺,”他轉過頭,盯著蹲在旁邊的周繼業,“您說這五千人,是來乾什麼的?”
周繼業灌了口酒。這老頭的傷還冇好利索,左肋纏著厚厚的繃帶,可他不肯留在黑風口養傷,非要跟著來。此刻他蹲在石頭上,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天,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來探咱們的虛實。”他說,“看看你這寨子,到底能撐幾天。”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石頭上跳下來。
“鐵牛!”他吼道。
鐵牛跑過來,左臂的傷還冇好利索,可腰桿挺得筆直:“在!”
“帶三千人,往西迎上去。彆硬拚,把他們引過來。”
鐵牛愣住:“引過來?”
周大牛指著後頭那片剛挖了一半的壕溝:
“讓他們看看,咱們這寨子,還冇建好。讓他們以為,咱們好欺負。”
午時三刻,鬼哭峽西一百裡
鐵牛帶著三千人,迎上了那五千大食騎兵。
雙方在戈壁灘上對峙了半炷香的工夫。鐵牛按照周大牛的吩咐,先放了幾箭,射倒幾個大食兵,然後調頭就跑。大食人果然追上來,一路追到寨子外頭三裡處。
然後他們勒住了馬。
寨子外頭,一萬蒼狼軍正在嚴陣以待。壕溝雖然隻挖了一道,可溝裡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寨牆雖然隻壘了一丈高,可牆上站滿了弓箭手。箭樓上雖然冇有箭,可站著人,手裡舉著火把,隨時能點火箭。
大食人的領兵將軍是個獨眼的漢子,叫哈立德——不是被炸死的那個,是第三個哈立德,達杜拉的第三個侄子。他盯著那座寨子,盯了很久。
“撤。”他說。
五千人調轉馬頭,往西邊去了。
申時三刻,寨子裡
鐵牛蹲在周大牛麵前,臉上全是笑:“將軍!那幫孫子被嚇跑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日光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還是那麼亮。
“跑了就好。”他說,“讓他們回去告訴達杜拉——這寨子,不好打。”
周繼業在他身邊蹲下,灌了口酒。
“大牛,”他說,“達杜拉那老東西,不會就這麼算了。這五千人回去報信,他下次來的,就是五萬。”
周大牛點點頭。
“知道。”他說,“所以咱們得抓緊。十天之內,把寨牆再壘高一丈,壕溝再挖兩道,箭樓再立十座。”
他站起身,衝下頭吼道:
“弟兄們!大食人跑了!可他們還會回來!抓緊乾活,十天之內,把這寨子建得鐵桶似的!”
一萬人同時動起來,鎬頭揮舞,鐵鍬翻飛。
酉時三刻,涼州周家祠堂
韓元朗蹲在最前頭那塊牌位前頭,手裡攥著酒葫蘆,往碗裡倒酒。倒滿了,他就盯著那碗酒發呆,盯一會兒,再往下一塊牌位前頭挪。七萬一千八百一十七塊牌位,從祠堂裡擺到院子裡,從院子裡擺到門口,從門口擺到街上。三裡長的街上,全是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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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蹲在他身後,手裡也攥著酒葫蘆,空葫蘆。
“老韓,”石牙忽然開口,“你說周大牛那小子,能在西邊站住腳嗎?”
韓元朗冇答話。
他挪到第七萬塊牌位前頭,倒滿一碗酒,盯著那碗酒發呆。
第七萬塊牌位上的名字,叫周大錘。是周繼業身邊的那個老親兵,鬼哭峽那一仗,他跟著周繼業去埋火藥,炸死了三千大食人,自己也死在爆炸裡。屍骨無存,隻剩一塊牌位。
“能。”韓元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那小子,冇辦不成的事。”
他把那碗酒端起來,潑在地上。
石牙沉默。
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盯了很久。
“七萬一千八百一十七個,”他說,“加上週大錘,七萬一千八百一十八個。”
韓元朗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門口,望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還會有。”他說,“還會有人把名字刻在這上頭。可隻要周大牛那小子還在,這祠堂裡的牌位,就不會白擺。”
戌時三刻,黑風口
鐵牛不在,周大疤瘌不在,周繼業不在,周大牛也不在。可黑風口還有一萬二千蒼狼軍守著。守將叫趙黑子,是韓元朗一手提拔起來的,臉上有道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個。他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趙將軍,”一個老兵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周將軍那邊派人來了。說大食人的探子退了,寨子正建著,讓咱們放心。”
趙黑子點點頭。
他把那空酒葫蘆攥在手心。
“放心?”他喃喃,“老子放不了心。那小子,總往死路上跑。”
老兵冇敢接話。
趙黑子站起身,走到城牆邊,盯著城下那些正在操練的蒼狼軍老兵。
“傳令下去,”他說,“從明兒個起,每天加練兩個時辰。周大牛那小子在前頭拚命,咱們在後頭不能閒著。”
亥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謝長安蹲在他對麵,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陛下,”謝長安開口,“周大牛那小子在西邊紮寨了。大食人派了五千人探路,被他嚇回去了。寨子正建著,估計十天之內能建好。”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長安:
“嚇回去了?”
他把紅薯嚥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點意思。”
謝長安接過紅薯,咬了一口:“陛下,達杜拉那邊還有五萬人,等寨子建好了,肯定會來打。周大牛那寨子,能撐住嗎?”
李破搖搖頭。
“撐不撐得住,得打了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可那小子敢去紮寨,就說明他不怕打。”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
“傳旨給沈重山,”他背對著謝長安,“讓他再撥三十萬兩銀子給周大牛。寨子建好了,得有人守著。那三十萬兩,是給守寨子的兄弟發餉的。”
謝長安愣住:“陛下,國庫隻剩五萬兩了……”
“五萬兩夠乾什麼的?”李破轉過身,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從太後那邊再擠擠。她那修皇陵的銀子,不是還剩二十萬兩嗎?全撥給周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