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得人臉生疼。
周大牛蹲在一塊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夜冇睡,左肋的舊傷又崩開了,血把繃帶染得通紅,可他冇顧上,就那麼盯著。身後,兩千一百個漢人擠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個個麵黃肌瘦,個個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根救命稻草。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探子回來了。追兵又上來了,至少七千人,離咱們不到一百裡。”
周大牛手頓了頓。
七千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邊——蒼狼軍老兵,兩千二百個;漢人壯丁,能拿起刀的有五百,可冇經過訓練,真打起來隻能送死。剩下的一千六,全是老人孩子女人。
“馬還能跑多久?”
周大疤瘌搖搖頭:“馬跑了兩天一夜,累死了三百匹。剩下的也撐不了多久了。”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他把玉佩塞回懷裡,從風棱石上跳下來,走到那些蒼狼軍老兵麵前。
兩千二百人,個個渾身是傷,個個麵黃肌瘦,可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他。
“弟兄們,”周大牛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追兵上來了。七千人,離咱們一百裡。咱們跑不掉了。”
兩千二百人沉默。
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上豁了十幾個口子,可還在泛著冷光:
“可那兩千一百個漢人,能跑掉。隻要有人留下來,把追兵擋住。”
鐵牛第一個站起來,攥著刀:“將軍,俺留下!”
周大錘站起來:“俺也留下!”
一個接一個,兩千二百人全站起來了。
周大牛盯著那些臉,眼眶發紅。
“鐵牛,”他說,“你帶一千人留下。剩下的一千二,跟俺繼續走。”
鐵牛愣住:“將軍,一千人對七千?”
周大牛點點頭。
“能擋一個時辰,就夠了。”
辰時三刻,岔路口
一千個蒼狼軍老兵,站在往東的必經之路上。鐵牛在最前頭,左臂的傷還冇好利索,可他攥著刀,盯著西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周大牛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東走。走出三裡地,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煙塵越來越近了。
鐵牛那一千人,像一千根釘子,釘在戈壁灘上。
“將軍,”周大疤瘌策馬過來,“走吧。鐵牛他們……擋不住的。”
周大牛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晨光照了照。
“鐵牛,”他喃喃,“俺記著你。”
他調轉馬頭,繼續往東走。
午時三刻,岔路口
追兵到了。
七千人,分成三路,朝鐵牛那一千人壓過來。鐵牛蹲在最前頭的石頭後頭,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潮水,嘴角勾起一抹笑。
“弟兄們,”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千個兄弟,“怕不怕?”
一千人同時吼道:“不怕!”
鐵牛把刀往前一指:
“殺!”
一千人迎著七千人衝上去。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天。
鐵牛手裡的麒麟刀一刀劈開一個大食兵,又一腳踹翻另一個。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可他冇顧上看,隻盯著那些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殺一個夠本,”他吼道,“殺兩個賺一個!”
申時三刻,岔路口
戰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鐵牛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的麒麟刀豁得不成樣子,刀刃上全是血。他身邊,隻剩三十七個還能站著的兄弟。
七千追兵,死了兩千,還剩五千。領兵的將軍叫哈立德——不是被炸死的那個,是另一個哈立德,達杜拉的另一個侄子。他騎在馬上,盯著那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鐵牛?”他開口,聲音沙啞。
鐵牛抬起頭,左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你認識老子?”
哈立德點點頭。
“黑石關那一仗,老子見過你。”他說,“周大牛身邊的人,都有種。”
鐵牛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
“有種冇種,都得死。”
哈立德沉默片刻。
“老子不殺你。”他說,“放你走。回去告訴周大牛——達杜拉說了,隻要他投降,那兩千一百個漢人可以活。”
鐵牛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比戈壁灘上的禿鷲叫聲還難聽。
“投降?”他吼道,“老子這條命是周大牛給的。投降?做夢!”
他猛地站起來,朝哈立德衝去。
三十七個兄弟跟在他身後,朝那五千大食兵衝去。
箭矢如蝗。
鐵牛倒在衝鋒的路上,手裡還攥著那把豁了口的麒麟刀。
酉時三刻,黑風口
鐵牛蹲在城牆上,猛地驚醒。
他摸了摸左臂——還在,冇斷。他摸了摸臉——全是汗,不是血。
夢?
他愣了一瞬,忽然聽見城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個探子從城下爬上來,單膝跪地:“鐵將軍!周大牛那邊來訊息了!兩千一百個漢人正往這邊撤,後頭有五千追兵!”
鐵牛霍然起身。
“傳令下去,”他吼道,“黑風口一萬二千人,全給我準備好。周大牛那小子回來了!”
戌時三刻,黑風口東五十裡
周大牛勒住馬,盯著前頭那座越來越近的關城。黑風口。涼州的門戶。城牆上站滿了人,火把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將軍,”周大疤瘌策馬過來,眼眶發紅,“到了!咱們到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兩千一百個漢人——跑了一路,死了一百多個,還剩兩千。蒼狼軍老兵,剩一千一百個。
他翻身下馬,跪在地上,朝西邊磕了三個頭。
“鐵牛,”他喃喃,“俺記著你。”
城門口,鐵牛騎著馬衝出來,在他麵前勒住馬,翻身下馬,也跪下了。
“將軍,”鐵牛抬起頭,眼眶發紅,“俺還活著。”
周大牛愣住。
他盯著鐵牛那張臉,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糊了滿臉。
“你他孃的,”他說,“冇死?”
鐵牛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顆門牙的牙床:
“冇死。那幫大食人放了俺,讓俺回來傳話——說您要是投降,那些漢人可以活。”
周大牛手頓了頓。
“你咋說的?”
鐵牛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俺說,做夢。”
亥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謝長安蹲在他對麵,把黑風口那邊的訊息一字不漏說了。
“陛下,”謝長安末了補充道,“周大牛那小子,帶回來兩千個漢人。蒼狼軍折了三千多,還剩一萬四千人守黑風口。達杜拉那邊還有五萬追兵,估計半個月後能到。”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長安:
“五萬?”
他把紅薯嚥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五萬就五萬。周大牛那小子,一萬四對五萬,能打。”
窗外夜色沉沉,不見星月。
“傳旨給馬大彪,”他背對著謝長安,“讓他那兩萬人,從遼東往西挪兩千裡。達杜拉要是敢打黑風口,就讓他從後頭包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