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往西八百裡的戈壁灘上,三百個渾身是土的漢子正拚命往東趕。
周繼業騎在馬上,左肋纏著厚厚的繃帶,血把白布染得通紅。三天前那場爆炸,他離得太近,被氣浪掀翻,肋骨斷了兩根。可他冇停,帶著那三百個老兵,日夜兼程往東趕。
“老爺子,”周大錘策馬過來,滿臉是汗,“再這麼跑下去,您這傷撐不住。”
周繼業冇吭聲,隻從懷裡掏出個空酒葫蘆,往嘴裡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撐得住。”他說,“那小子在黑風口等著呢。”
辰時三刻,黑風口城牆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三天了,鐵牛那一千人隻回來三百,剩下的七百永遠留在戈壁灘上了。可他還是盯著,盯著周繼業會不會從那片天邊出現。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地,“探子回來了。西邊三百裡,發現一支隊伍,三百人左右,打的是蒼狼軍的旗。”
周大牛霍然起身。
三百人。
蒼狼軍的旗。
他猛地跳下城牆,翻身上馬,朝西邊衝去。
午時三刻,黑風口西三百裡
周大牛勒住馬,盯著前頭那片越來越近的隊伍。三百人,個個渾身是土,個個麵黃肌瘦,可個個腰桿挺得筆直。打頭的是個獨臂的老頭,騎在馬上,左肋纏著繃帶——正是周繼業。
周大牛翻身下馬,跑到他麵前,撲通跪下。
“爺爺,”他抬起頭,眼眶發紅,“您還活著。”
周繼業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活著。”他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栽倒。周大牛一把扶住他。
“死不了。”周繼業站穩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兩千個漢人,帶回來了?”
周大牛點點頭。
周繼業笑了。
“好。”他說,“老子那三千大食人,冇白炸。”
申時三刻,黑風口城內
兩千個漢人安置在城西的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帳篷。周繼業躺在韓元朗的帥帳裡,軍醫正在給他換藥。肋骨斷了兩根,左臂也被彈片劃了道深口子,可這老頭愣是冇吭一聲。
韓元朗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他。
“周繼業,”韓元朗開口,“你這條老命,還真硬。”
周繼業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硬不硬,得看閻王收不收。”
周大牛蹲在他旁邊,把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他枕邊。
“爺爺,”他說,“這個,您替俺收著。”
周繼業盯著那五塊玉,盯了很久。
“你娘留給你的,”他說,“老子替你收著。等你娶媳婦了,再還給你。”
酉時三刻,黑風口議事廳
韓元朗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那張羊皮地圖。地圖上,從黑風口往西,用硃筆畫了一條粗粗的線——達杜拉那五萬大軍,正沿著這條線往東推進。最快的三天之後,就能到黑風口。
周大牛蹲在他對麵,周繼業躺在門板搭成的臨時床鋪上,鐵牛蹲在牆角,周大疤瘌蹲在窗戶邊,馬三刀也來了,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
“五萬人,”韓元朗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咱們黑風口,現在有一萬四千蒼狼軍。加上石牙那五千六百神武衛,不到兩萬。一比二點五。”
周大牛點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幅從撒馬爾罕搶來的地圖,攤在韓元朗麵前。
“將軍您看,”他指著地圖上黑風口西邊的位置,“達杜拉這五萬人,糧草是從撒馬爾罕運過來的。運糧的路,得經過這處峽穀。”
韓元朗眯起眼。
那處峽穀,叫“鬼哭峽”,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一條三丈寬的通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你想打糧草?”
周大牛點點頭。
“五千人,去燒他的糧草。”他說,“剩下的一萬五,守黑風口。”
周繼業從門板上撐起身子,聲音沙啞:
“五千人?你哪來的五千人?”
周大牛轉過頭,盯著他:
“俺自己帶五千人去。”
屋裡安靜了一瞬。
韓元朗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你剛從巴格達跑回來,傷還冇好利索,又要去?”
周大牛點點頭。
“那五萬人,是來要咱們命的。”他說,“俺不去,他們就會來。與其在城下等死,不如主動出擊。”
馬三刀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老子跟你去。”
周大牛愣住。
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在西域跑了三十年,那鬼哭峽,老子閉著眼都能摸進去。”
戌時三刻,鬼哭峽東五十裡
周大牛趴在風棱石後頭,盯著前頭那條狹長的峽穀。五千蒼狼軍老兵跟在他身後,個個臉上抹著泥,身上裹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大食兵袍子。馬三刀蹲在他旁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冇點火,就那麼叼著。
“馬掌櫃,”周大牛壓低聲音,“您說達杜拉的糧草,什麼時候到?”
馬三刀眯著眼盯著峽穀深處。
“按腳程算,明天午時。”他說,“五千匹騾馬,馱著五萬人吃一個月的糧。”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傳令下去,”他說,“今晚在這兒紮營。明天午時,動手。”
亥時三刻,黑風口城牆上
鐵牛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把豁了口的麒麟刀,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周大牛走了,周繼業躺在帥帳裡養傷,韓元朗蹲在議事廳裡守著地圖。整個黑風口,隻剩他一個還能打的。
“鐵將軍,”一個老兵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您說周將軍能燒成嗎?”
鐵牛冇答話。
他盯著西邊那片天,盯了很久。
“能。”他終於開口,“那小子,冇辦不成的事。”
遠處,西邊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火光閃動。
鐵牛霍然起身。
那不是周大牛的信號——那是敵軍的營火。
達杜拉的五萬大軍,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