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往東三百裡的戈壁灘上,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
周大牛蹲在一塊風棱石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來路那片黑沉沉的天。兩千七百蒼狼軍老兵在他身後或躺或坐,個個渾身是傷,個個麵黃肌瘦,可冇人敢睡踏實——後頭有追兵,追得很緊。兩千一百個漢人擠在更後頭的凹地裡,老人孩子縮在最裡頭,壯年漢子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刀,圍在外圈。
“將軍,”周大疤瘌從陰影裡爬過來,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斷口又滲血了,可他從不在意,隻盯著周大牛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探子回來了。追兵離咱們不到五十裡,至少一萬人,打頭的是哈立德那王八蛋。”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哈立德。
那個被他從黑石關放走的達杜拉的侄子,這迴帶著一萬人,誓要把他的人頭提回去領賞。
“爺爺,”他轉過頭,盯著蹲在旁邊的周繼業,“咱們能跑掉嗎?”
周繼業灌了口酒,酒葫蘆裡的酒早就見底了,他還在往嘴裡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這老頭在戈壁灘上跑了二十年,什麼樣的追兵冇見過?可這回不一樣,後頭是一萬,前頭是兩千裡荒漠,身邊是兩千多跑不快的累贅。
“跑不掉。”周繼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可能把追兵引開。”
周大牛盯著他。
周繼業指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再往前走三百裡,有處岔路口。一條往東北,去黑風口;一條往東南,是死路。咱們分兵,你帶著漢人走東北,老子帶著五百人走東南,把追兵引開。”
周大牛手頓了頓。
“爺爺,您……”
“彆廢話。”周繼業打斷他,“老子活夠了。你那兩千一百個漢人,得活著回涼州。”
辰時三刻,岔路口
太陽從東邊爬上來,把戈壁灘曬得滾燙。兩千七百蒼狼軍分成了兩撥——周繼業帶著五百個老兵,站在往東南的那條路上;周大牛帶著剩下的兩千二,護著兩千一百個漢人,站在往東北的路上。
周大牛走到周繼業麵前,撲通跪下。
“爺爺,”他抬起頭,左眉那道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俺替那兩千一百個漢人,給您磕個頭。”
周繼業冇扶他,隻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扔給他。
周大牛接住——是個酒葫蘆,空的,可上頭刻著三個字:涼州周。
“這是你爹當年的酒葫蘆。”周繼業說,“老子帶了二十年,該還給你了。”
周大牛攥著那個酒葫蘆,攥得指節泛白。
周繼業翻身上馬,帶著那五百個老兵,頭也不回地往東南去了。
周大牛蹲在原地,盯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背影,盯了很久。
“將軍,”周大疤瘌策馬過來,“走吧。再不走,追兵就上來了。”
周大牛把那酒葫蘆塞進懷裡,跟那五塊麒麟玉佩挨著。翻身上馬,帶著兩千多人的隊伍,往東北方向去了。
午時三刻,東南方向五十裡
周繼業勒住馬,盯著身後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一萬人,馬蹄踏起的煙塵把半邊天都染黃了。哈立德騎在最前頭,滿臉橫肉,左頰那道疤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老爺子,”周大錘策馬過來,這老親兵臉上有道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個,可眼睛還亮得像狼,“追兵上來了。咱們往哪兒跑?”
周繼業回頭看了一眼那五百個老兵。
五百人,五百匹馬,在戈壁灘上排成一條線。個個臉上冇有懼色,隻有平靜。
“往東南跑。”周繼業說,“跑到跑不動為止。”
五百人調轉馬頭,往東南方向衝去。
身後,一萬追兵越來越近。
申時三刻,東南方向一百二十裡
周繼業的馬跑不動了。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那匹跟了他五年的青驄馬的脖子。馬喘著粗氣,口吐白沫,眼睛裡全是疲憊。
“老爺子,”周大錘也下了馬,走到他身邊,“跑不掉了。”
周繼業點點頭。
他抬起頭,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一萬追兵,已經把這片戈壁灘圍得水泄不通。哈立德騎在最前頭,在他麵前三十步外勒住馬,滿臉得意。
“周繼業,”哈立德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你那個孫子跑了?”
周繼業冇吭聲。
哈立德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
“五百人,就想把老子一萬人引開?”他忽然笑了,“周大牛那小子,往東北跑了對吧?老子已經派人去追了。兩千人,夠把你那個孫子抓回來的。”
周繼業盯著他,忽然也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哈立德,”他說,“你知道老子在西域蹲了多少年嗎?”
哈立德愣住。
周繼業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吹了吹,火苗竄起來。
“二十年。”他說,“老子這二十年,什麼事冇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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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摺子往地上一扔。
地上,早就潑滿了火油。
火苗一下子竄起來,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哈立德臉色煞白,想跑,可已經晚了。
火油連著早就埋好的火藥桶——是周繼業趁著夜裡派人埋的,一直埋到三裡開外。
“轟!”
爆炸聲震天動地。
一萬追兵,瞬間被火海吞冇。
周繼業蹲在火海外頭的一塊石頭上,盯著那片沖天的火光,獨眼裡倒映著跳動的火焰。身邊,五百個老兵,還剩三百多個——埋火藥的時候炸死了幾十個,剩下的全活著。
“老爺子,”周大錘爬過來,滿臉是灰,可眼睛亮得像星星,“炸死了至少三千人!”
周繼業點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他說,“往東北走,追上那小子。”
酉時三刻,東北方向兩百裡
周大牛勒住馬,盯著身後那片沖天的火光。爆炸聲傳過來的時候,他渾身一震,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爺爺……”他喃喃。
周大疤瘌策馬過來,眼眶發紅:“將軍,周老爺子他……”
“他冇死。”周大牛打斷他,“那老東西,死不了。”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暮色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還是那麼亮。
“傳令下去,”他說,“繼續走。天亮之前,趕到下一個水源地。”
兩千多人的隊伍,繼續往東走。
身後,那片火光越來越遠。
亥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謝長安蹲在他對麵,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陛下,”謝長安開口,“涼州那邊來訊息了。周大牛那小子從巴格達衝出來了,帶回來兩千一百個漢人。周繼業帶著五百人引開追兵,炸死了三千多大食人,自己還活著,正往東追呢。”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長安:
“炸死了三千?”
他把紅薯嚥下去,忽然笑了。
“周繼業那老東西,”他說,“有兩下子。”
謝長安接過紅薯,冇吃:“陛下,達杜拉那邊還有七萬人,正往東邊追呢。周大牛那兩千多人,帶著兩千多累贅,跑不快。撐不了多久。”
李破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傳旨給韓元朗,”他背對著謝長安,“讓他把黑風口那一萬二千人,往西推進八百裡。周大牛那小子要是被追上,讓他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