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馬爾罕城外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
周大牛趴在一座沙丘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三裡外那座灰撲撲的城。五千蒼狼軍老兵在他身後趴著,個個臉上蒙著布,隻露出兩隻眼睛,大氣不敢喘。
撒馬爾罕。
大食人在西域最大的城池,駐軍一萬,城牆高三丈,城門由精鐵鑄成,連攻城錘都撞不開。
“爺爺,”周大牛轉過頭,盯著蹲在旁邊的周繼業,“您上次來,是怎麼進的城?”
周繼業從懷裡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扮成商隊。城門口的大食兵收了銀子,就放進去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盯著那座城,盯了很久。
“這回,咱們也扮成商隊。”
辰時三刻,撒馬爾罕城門口
一支五十人的“商隊”緩緩走向城門。打頭的是個獨眼的老頭,裹著灰撲撲的羊皮袍子,臉上堆著笑——是周繼業。他身後跟著四十九個“夥計”,個個灰頭土臉,趕著五十匹馱滿貨物的駱駝。
城門口的大食兵攔住他們,用生硬的突厥話問:“哪兒來的?”
周繼業從懷裡掏出塊銀子,塞進那大食兵手裡:“從涼州來的。往西邊做生意。”
大食兵接過銀子,掂了掂,咧嘴笑了。
“進去吧。”他擺擺手,“彆惹事。”
五十人浩浩蕩蕩進了城。
午時三刻,撒馬爾罕城裡的集市
周大牛蹲在一個賣刀的攤位前頭,手裡攥著把大食人的彎刀,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刀刃是精鋼打的,比麒麟刀薄三分,可鋒利,能削斷一根頭髮。
“這刀,”他用生硬的大食話問,“多少錢?”
賣刀的是個大食人,滿臉絡腮鬍子,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兩。”
周大牛搖搖頭,把刀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賣香料的攤位前頭,蹲下,抓起一把胡椒聞了聞。
“這胡椒,多少錢?”
賣香料的也是個滿臉鬍子的,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
周大牛又放下。
他在集市裡轉了一圈,把每個攤位的東西都問了個遍,一樣冇買。
走出集市的時候,周繼業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
“看清楚了?”
周大牛點點頭。
“看清楚了。”他說,“彎刀五十兩,胡椒三十兩,布匹二十兩,奴隸三百兩。比涼州貴三倍。”
周繼業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貴三倍就好。貴三倍,涼州的商隊纔有得賺。”
申時三刻,撒馬爾罕城裡的奴隸市場
周大牛蹲在一個鐵籠子前頭,獨眼盯著籠子裡那三十幾個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才五六歲,蜷在角落裡,眼睛亮得像狼。
“老爺子,”獨臂漢子周大疤瘌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這三十七個,全是這半年被劫來的。”
周大牛冇吭聲,隻盯著那些漢人的眼睛。
那些漢人也盯著他。
忽然,那個五六歲的孩子開口了,聲音稚嫩:
“叔,您是來接俺們的嗎?”
周大牛手頓了頓。
他從懷裡掏出個錢袋子,扔給旁邊的奴隸販子。
奴隸販子接過,掂了掂,咧嘴笑了,用生硬的大食話說:
“三十七個,三千兩。您要,全拿走。”
周大牛冇還價,又掏出兩個錢袋子扔給他。
奴隸販子打開籠子,把那三十七個漢人放出來。
三十七個人撲通跪在他麵前,磕頭磕得額頭滲血。
周大牛冇扶他們,隻擺了擺手:
“起來。跟老子走。”
酉時三刻,撒馬爾罕城外五十裡
五千蒼狼軍老兵紮了營,帳篷紮得整整齊齊,炊煙都不敢升。三十七個漢人蹲在營地中央,喝著熱粥,吃著乾糧,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將軍,”周大疤瘌爬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那三十七個人,怎麼安置?”
周大牛想了想。
“先跟著走。”他說,“等到了下一個城池,再想辦法送回去。”
周繼業蹲在他旁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眯著眼盯著那三十七個漢人。
“大牛,”他忽然開口,“你看那個孩子。”
周大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個五六歲的男孩,正蹲在火堆邊,手裡捧著碗熱粥,小口小口喝著。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跟那些蒼狼軍老兵一模一樣。
“那孩子,”周繼業說,“眼神跟你一樣。”
周大牛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孩子麵前,蹲下。
“叫什麼?”他問。
孩子抬起頭:“叫石頭。”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塊乾糧,遞給他。
石頭接過,咬了一口,嚼著,眼睛一直盯著周大牛左眉那道疤。
“叔,”他忽然問,“您這疤,是打仗留下的嗎?”
周大牛點點頭。
石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俺長大了,也要打仗。也要留下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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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撒馬爾罕城裡,總督府
撒馬爾罕總督叫哈桑——不是那個被周大牛打殘的哈桑王子,是另一個哈桑,達杜拉的另一個侄子。他蹲在鋪著波斯地毯的議事廳裡,麵前擺著三份剛送到的密報。
第一份:一支五十人的“商隊”進了城,在集市裡轉了一圈,什麼都冇買,走了。
第二份:奴隸市場少了三十七個漢人奴隸,被一個獨眼的老頭買走了。
第三份:城外五十裡,發現大量人馬活動的痕跡,至少有五千人。
哈桑把三份密報摞在一起,盯著看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關閉城門。全城戒嚴。派人去城外查,那五千人到底藏在哪兒。”
亥時三刻,撒馬爾罕城外五十裡
周大牛蹲在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撒馬爾罕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天。城裡突然戒嚴了,城門關了,巡城的兵多了一倍。
“爺爺,”他轉過頭,盯著周繼業,“大食人發現了。”
周繼業點點頭。
“發現了。”他說,“可他們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現在衝出去,還能跑。”
周大牛搖搖頭。
“不跑。”他說,“那三十七個漢人,還冇送走。”
周繼業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他說,“那就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