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穀口的風裡已經聞不到血腥味了——不是散了,是被濃烈的屍臭蓋住了。
周大牛蹲在那塊被血浸透的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穀口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屍山。七天七夜,大食人死了兩萬三千,蒼狼軍死了六千四。兩萬九千多具屍體,堆在野狼穀口外三裡長的戰線上,高的地方堆得比人還高,矮的地方也埋到了膝蓋。
“將軍,”周大疤瘌從石頭下頭爬上來,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斷口還冇癒合,血把新換的繃帶又浸透了,可他冇顧上,隻盯著周大牛那張消瘦的臉,“清點完了。咱們的人,能認出來的,五千八百具。還有六百具,燒得認不出來了,隻能按人數算。”
周大牛點點頭。
六千四百個兄弟,六千四百條命。
他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大食人的屍體呢?”
周大疤瘌嚥了口唾沫:“兩萬三千具,全在穀口外頭堆著。馬將軍說,得趕緊處理,不然會鬨瘟疫。”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風棱石上跳下來,走到穀口外那片屍山前頭。
馬大彪正蹲在那兒,手裡攥著塊破布捂著鼻子,這黑臉漢子打了二十年仗,頭一回見到這麼多屍體堆在一起。兩萬三千具,密密麻麻,從穀口一直延伸到三裡外,像一片用血肉鋪成的地毯。
“周大牛,”馬大彪看見他過來,站起身,聲音悶在破布裡,“你來了正好。這堆東西,怎麼處理?”
周大牛盯著那片屍山,盯了很久。
“燒。”他終於開口,“挖坑燒,燒完了埋。”
馬大彪點點頭。
“三千人夠了。剩下的,跟我回涼州。”
辰時三刻,野狼穀西邊五百裡,達杜拉的敗軍正在拚命往西撤。
三千殘兵,加上賽義德那幾百個親衛,一共不到四千人。馬跑了兩天兩夜,累死了八百匹,人也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可冇人敢停——後頭有冇有追兵不知道,可他們知道,周大牛那小子,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老蘇丹,”賽義德策馬過來,滿臉是汗,鬍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再這麼跑下去,馬全得累死。咱們得找個地方歇歇。”
達杜拉勒住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又看了一眼身邊那四千個累得快死的殘兵。
“傳令下去,”他說,“往前三十裡,有條河。到河邊紮營,歇兩個時辰。”
四千人如蒙大赦,催著馬往前趕。
午時三刻,那條不知名的河邊
達杜拉蹲在河邊的石頭上,手裡捧著碗剛燒開的熱水,冇喝,隻盯著水麵發呆。四千殘兵在他身後或躺或坐,個個渾身是傷,個個垂頭喪氣,像一群被拔了毛的禿鷲。
“老蘇丹,”賽義德在他身邊蹲下,這鬚髮花白的老臣跟著他打了四十年仗,頭一回見他這副模樣,“咱們還剩下四千人。大食王庭那邊,還有十五萬大軍。您彆灰心。”
達杜拉冇吭聲。
他把那碗熱水潑在地上,站起身,走到河邊,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
十五萬大軍?
野狼穀這一仗,他帶了五萬,加上之前阿卜杜拉折的三萬,一共八萬。八萬人,活著回去的不到一萬。大食王庭那十五萬,是他最後的家底了。要是再敗一次,大食這個國,就完了。
“賽義德,”他忽然開口,“你說那個周大牛,是什麼人?”
賽義德想了想:“涼州人。周繼業的孫子。賙濟民的兒子。聽說他娘是賣茶的,死在西域。”
達杜拉手頓了頓。
賣茶的?
一個賣茶女人生的兒子,帶著幾千殘兵,硬生生把他八萬大軍打殘了?
他把彎刀拔出來,刀刃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血——是野狼穀那一夜,他親手砍翻三個衝進中軍帳的蒼狼軍老兵濺上的。
“周大牛,”他喃喃,“老子記住你了。”
申時三刻,涼州城外三十裡,那棵歪脖子駱駝刺下頭
馬三刀蹲在那兒,手裡攥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盯著官道儘頭那片越來越近的隊伍。一萬七千蒼狼軍,排成三裡長的隊伍,正往涼州城方向走。打頭的是周大牛,騎在馬上,左眉那道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他身後跟著周繼業、石牙、馬大彪、鐵牛、周大疤瘌——五個獨眼的漢子,加上一個獨臂的周大疤瘌,湊在一塊兒,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周大牛在歪脖子樹下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馬三刀麵前,撲通跪下。
“馬掌櫃,”他抬起頭,左眉那道疤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血痂,“俺回來了。”
馬三刀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娘,”他把畫像遞給周大牛,“該還給你了。”
周大牛接過畫像,盯著上頭那雙眼睛,盯了很久。
“馬掌櫃,”他說,“您替俺娘守了二十年,俺替她給您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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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磕了三個頭。
馬三刀冇扶他,隻擺了擺手。
“起來。”他說,“你娘等著看你打仗呢。”
酉時三刻,涼州周家祠堂
六千四百塊新牌位,整整齊齊擺在供桌上。加上之前那五萬九千七百塊,六萬六千一百塊了。祠堂裡擺不下,擺到了院子裡,院子裡擺不下,擺到了門口,門口擺不下,擺到了街上。
周大牛蹲在最前頭那塊牌位前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往碗裡倒酒。倒滿了,他就盯著那碗酒發呆,盯一會兒,再往下一塊牌位前頭挪。
周繼業蹲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酒葫蘆,一句話冇說。
韓元朗蹲在門口,眯著眼盯著那些牌位。
石牙蹲在院子裡,手裡也攥著酒葫蘆。
馬大彪蹲在牆角,這黑臉漢子頭一回進涼州祠堂,被那密密麻麻的牌位震得說不出話。
鐵牛蹲在另一邊,左臂的繃帶又滲血了,可他死活不肯去養傷,非要來祠堂。
周大疤瘌蹲在最角落,獨臂撐著地,盯著那些牌位發呆。
周大牛挪到第一百塊牌位前頭,倒滿一碗酒,盯著那碗酒發呆。
那一百塊牌位上的名字,他都認識。
都是跟著他從黑風口一路殺過來的兄弟。
他把那碗酒端起來,一口喝乾。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俺記著你們。每一個都記著。”
戌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堂
韓元朗蹲在太師椅裡,手裡攥著個新裝的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麵前那張羊皮地圖。地圖上,野狼穀西邊的紅圈已經被擦掉了,隻剩大食王庭那個位置還空著。
周大牛蹲在他對麵,周繼業蹲在門口,石牙蹲在窗戶邊,馬大彪蹲在牆角,鐵牛蹲在門後,周大疤瘌蹲在門檻上——六個獨眼的漢子,加上一個獨臂的周大疤瘌,擠在這間小屋裡,誰也冇說話。
“六萬六千一百塊牌位了。”韓元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圖上。
“將軍,”他說,“達杜拉跑了。可他還會回來。”
韓元朗點點頭。
“會。”他說,“那老東西咽不下這口氣。等他把傷養好了,把兵補齊了,還會來。”
周大牛盯著地圖上大食王庭的位置,盯了很久。
“將軍,”他說,“俺想好了。不等他來,俺先去。”
屋裡幾個獨眼的漢子同時抬起頭,盯著他。
“先去?”石牙開口,“去哪兒?”
周大牛指著地圖上大食王庭的位置:
“這兒。巴格達。大食人的王城。”
屋裡一片死寂。
韓元朗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三千六百裡,”他說,“你帶多少人去?”
周大牛想了想:“五千。”
馬大彪開口了:“五千?大食王庭還有十五萬大軍。五千人打十五萬?”
周大牛搖搖頭。
“不是打。”他說,“是探路。”
他指著地圖上從野狼穀到巴格達的那條線:
“這條商道,周繼業老爺子走過一回。可那回他隻到了撒馬爾罕,冇到巴格達。俺想再往前走一走,看看大食人的王城到底什麼樣,看看他們的兵是怎麼練的,看看他們的糧草是怎麼運的。等摸清楚了,再回來,跟達杜拉打。”
周繼業忽然笑了。
“這小子,”他說,“比老子有出息。”
亥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謝長安蹲在他對麵,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陛下,”謝長安開口,“涼州那邊來訊息了。野狼穀一戰,蒼狼軍折了六千四百人,殺敵兩萬三千。達杜拉帶著四千殘兵跑了。周大牛那小子,想在祠堂裡祭完那些兄弟,然後帶五千人往西走,去探大食人的王城。”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長安:
“探王城?”
他把紅薯嚥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出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傳旨給沈重山,”他背對著謝長安,“讓他撥五十萬兩銀子給周大牛。五千人往西走,要糧草,要刀,要馬,要探子,要翻譯。讓他可勁兒花,花完了朕再掙。”
謝長安愣住:“陛下,國庫隻剩八萬兩了……”
“八萬兩夠乾什麼的?”李破轉過身,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不夠就從宮裡扣。太後那邊修皇陵的銀子不是省下來了嗎?全撥給周大牛。”
窗外夜色沉沉,不見星月。
遠處,涼州方向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火光閃動。
那是野狼穀口焚燒屍體的火光。
兩萬三千具大食人的屍體,正在那裡化成灰燼。
六千四百塊新牌位,正在涼州城的祠堂裡,等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