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的卯時,野狼穀外的霧氣被號角聲撕得粉碎。
周大牛蹲在穀口那塊最高的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黑壓壓的潮水。一萬五千三百大食騎兵,分成三路,正朝野狼穀壓過來。馬蹄踏起的煙塵把半邊天都染成了土黃色,號角聲震得山穀裡的石頭都在發抖。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地,臉色白得嚇人,可眼睛還亮著,“一萬五。咱們五百八。”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風棱石上跳下來,走到那五百八十個兄弟麵前。
五百八十個人,個個渾身纏滿繃帶,個個餓得麵黃肌瘦,可個個攥著刀,眼睛盯著他。鐵牛在最前頭,左臂的繃帶又滲血了,可他冇顧上。周繼業在旁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眯著眼盯著他。
“弟兄們,”周大牛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大食人一萬五。咱們五百八。一比二十五。”
五百八十人盯著他。
“可俺知道一件事。”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上豁了十幾個口子,可還在泛著冷光,“馬大彪那兩萬人,離咱們隻剩一百五十裡。隻要咱們撐過今天,他們就能到。”
鐵牛吼道:“撐得過!”
五百八十人同時吼道:“撐得過!”
周大牛把刀往前一指:
“傳令下去,滾木礌石,全堆到穀口。箭矢,全上弦。今天,跟那幫孫子拚了!”
辰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大食人的第一次衝鋒開始了。
五千人,分成五撥,輪番進攻。穀口的滾木礌石早就用完了,箭矢也隻剩最後一捆。大食人頂著盾牌,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步一步往前推。
周大牛蹲在亂石後頭,手裡的麒麟刀已經豁得不成樣子,可他還在砍。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可他冇顧上看,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鐵牛!”他吼道,“頂住!”
鐵牛在他旁邊砍翻一個大食兵,回過頭吼道:“頂住了!將軍,您放心!”
午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大食人的第三次衝鋒終於退了。
周大牛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五百八十個兄弟,又折了一百二,還剩四百六。大食人又死了一千五,還剩一萬三千五。
“將軍,”周大疤瘌爬過來,獨臂撐著地,眼眶發紅,“滾木礌石全用完了。箭也冇了。隻剩刀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抬起頭,盯著穀口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地。
一萬三千五,還在那兒等著。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把刀磨快點。下一波,用刀砍。”
申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大食人的第五次衝鋒又開始了。
這回冇有滾木礌石,冇有箭矢,隻有刀。四百六十個人,迎著一萬三千人的衝鋒,硬往上衝。
周大牛手裡的麒麟刀已經豁得不成樣子,可他還在砍。一刀砍翻一個大食兵,又一腳踹翻另一個。身邊不斷有兄弟倒下,可他冇顧上看,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爺爺!”他吼道,“您還撐得住嗎?”
周繼業在他旁邊砍翻一個大食兵,抹了把臉上的血:“撐得住!老子還能再砍五十個!”
酉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七次衝鋒終於退了。
周大牛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了。四百六十個兄弟,又折了一百五,還剩三百一。大食人又死了一千,還剩一萬二千五。
“將軍,”周大疤瘌爬過來,獨臂撐著地,眼眶發紅,可眼淚流不下來——流的全是血,“還剩三百一十個兄弟。”
周大牛手頓了頓。
三百一。
三千六,剩三百一。
七天,折了三千二百九十個。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暮色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已經被血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可他捨不得擦,就那麼攥著。
“記下來。”他說,“每一個都記著。”
戌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天黑了。
大食人冇再攻,退到三裡外紮了營。篝火點起來,烤肉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饞得那三百多個餓了一天的蒼狼軍老兵直咽口水。
周大牛蹲在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將軍,”鐵牛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渾身是血,可眼睛還亮著,“馬大彪那兩萬人,今晚能到嗎?”
周大牛冇答話。
他盯著那片天,盯了很久。
忽然,西邊亮起一點火光。
不是篝火,是火把——至少兩萬支火把,鋪天蓋地,正朝這邊湧來。
周大牛霍然站起身。
馬蹄聲,鋪天蓋地的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發抖。
“馬大彪!”他吼道,“馬大彪到了!”
三百多個蒼狼軍老兵同時站起來,同時吼起來,吼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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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人的營地亂了。
達杜拉從帳篷裡衝出來,盯著東邊那片鋪天蓋地的火光,臉色鐵青。
“擋住他們!”他吼道。
可晚了。
馬大彪那兩萬人,像一把兩萬斤重的鐵錘,從東邊直砸過來,砸進大食人的營地。大食人本來就累了一天,死了一萬多人,士氣低落,被這兩萬生力軍一衝,瞬間崩潰。
周大牛從穀口衝出去,帶著那三百多個渾身是血的兄弟,跟著馬大彪的兵一起殺。
“殺!”他吼道,“一個都彆放跑!”
亥時三刻,野狼穀西邊五十裡
達杜拉勒住馬,身邊隻剩三千多個殘兵。一萬五千三百大軍,一天之內,死了一萬,逃了二千,隻剩三千。馬大彪那兩萬人還在後頭追,追得很緊。
“老蘇丹,”賽義德策馬過來,臉上全是血,“撤吧!再不撤,全得死在這兒!”
達杜拉盯著東邊那片火光沖天的戰場,盯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灘上的禿鷲叫聲還難聽。
“周大牛,”他喃喃,“老子記住你了。”
他調轉馬頭,帶著那三千殘兵,往西邊逃去。
子時三刻,野狼穀穀口
周大牛蹲在那塊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三百一十個兄弟,又折了八十,還剩二百三。馬大彪那兩萬人,折了三千,還剩一萬七。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地,眼眶發紅,“贏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清點人數。”他說。
周大疤瘌跑了一圈回來,聲音發顫:
“野狼穀這一仗,從初十打到十六,七天七夜。蒼狼軍原有三千六,加上馬將軍的人,一共兩萬三千六。現在還剩一萬七千二百。折了六千四百個兄弟。”
周大牛手頓了頓。
六千四百個。
加上之前那五萬三千三百個,五萬九千七百個了。
他把那五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光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被血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可他捨不得擦,就那麼攥著。
“記下來。”他說,“每一個都記著。”
馬大彪從石頭下頭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這黑臉漢子渾身是血,可眼睛還亮著。
“周大牛,”他說,“你小子,真能撐。”
周大牛轉過頭,盯著他。
“馬將軍,”他說,“謝了。”
馬大彪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個酒葫蘆,遞給他。
周大牛接過,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發紅,可他冇眨眼,就那麼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達杜拉跑了。”他說,“可他還會回來。”
馬大彪點點頭。
“會。”他說,“那老東西,咽不下這口氣。”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站起身。
“讓他來。”他說,“俺等著。”
遠處,西邊的天際線上,最後一點火光漸漸熄滅。
野狼穀口,屍山血海。
三百多個渾身是傷的蒼狼軍老兵,蹲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身邊,一個一個地辨認他們的臉,一個一個地記下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