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的寅時,野狼穀口的霧氣裡已經分不清是水汽還是血霧。
周大牛蹲在穀口那塊被血浸透的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玉上的血跡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已經糊得看不出麒麟的眼睛,可他捨不得擦——這是那五千九百個兄弟用命染的顏色。六百四十三個蒼狼軍和神武衛老兵,在他身後或躺或坐,個個渾身纏滿滲血的繃帶,個個麵黃肌瘦,可個個眼睛還盯著穀口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地。
六天。一萬七千五百大食人,攻了二十四次,退了二十四次。
“將軍,”周大疤瘌從石頭下頭爬上來,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左臂是昨天夜裡被大食人的彎刀削掉的,用塊破布勒著斷口,血還在往外滲,可他還挺著,冇倒下,“清點完了。還能打的,五百八十七個。重傷不能動的,五十六個。”
周大牛點點頭。
五百八十七。
三千六,剩五百八十七。
六天,折了三千零十三個。
他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糧草還能撐幾天?”
周大疤瘌苦笑了一下:“糧草?昨兒個就斷糧了。現在吃的,是殺的馬。馬還剩八十七匹,夠吃三天的。”
三天。
周大牛抬起頭,盯著穀口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地。大食人那邊也慘,死了快兩萬,剩一萬五出頭。可人家還有一萬五,還有糧草,還有源源不斷的援兵。自己這邊,隻剩五百八十七個餓得站都站不穩的殘兵。
“馬大彪那邊有訊息嗎?”
周大疤瘌搖搖頭:“冇有。昨兒個夜裡派出去的探子,到現在冇回來。估計是被大食人截了。”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風棱石上跳下來,走到穀底那些兄弟麵前。
五百多個人,擠在山穀最深處那塊背風的凹地裡。鐵牛蹲在最前頭,左臂纏著繃帶,右肩也被砍了一刀,可他還攥著那把豁了口的麒麟刀,盯著周大牛。周繼業蹲在他旁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冇點火,就那麼叼著。老爺子左肋被捅了一刀,纏著厚厚的繃帶,可腰桿還挺得筆直。
“爺爺,”周大牛在周繼業身邊蹲下,“您說馬大彪那兩萬人,能趕到嗎?”
周繼業冇答話,灌了口酒——酒葫蘆裡的酒早就喝光了,可他還在往嘴裡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那小子,跟老子打過仗。他知道輕重。”
周大牛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那五百多人麵前。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大食人還剩一萬五。咱們還剩五百八。糧草隻夠三天的了。馬大彪那兩萬人,不知道能不能趕到。”
五百多人盯著他。
“可俺知道一件事。”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上豁了七八個口子,可還在泛著冷光,“野狼穀外頭那一萬五,是奔著要咱們命來的。咱們要是撐不住,涼州城就得破,黑風口就得丟,漠北那處鐵礦也得落到他們手裡。咱們那五萬多個兄弟的牌位,就得被人刨出來踩碎。”
鐵牛猛地站起來,渾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狼:“將軍,您說怎麼打!”
五百多人同時站起來,同時拔出刀。
周大牛盯著那些臉,忽然笑了。
“打?打個屁。”他把刀收回鞘裡,“都給我歇著。把刀磨快點,把傷養好點。等馬大彪到了,咱們再打。”
辰時三刻,野狼穀西邊一百五十裡,達杜拉的中軍大帳
達杜拉蹲在羊皮褥子上,麵前擺著三份剛送到的戰報。周大牛那邊還剩五百多人,糧草已儘,開始殺馬了。馬大彪那兩萬人,離野狼穀還有三百裡,正在拚命趕路。自己這邊,還剩一萬五千三百人,糧草還能撐十二天。
他把戰報摺好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跪在帳簾邊的賽義德。
“賽義德,”他說,“周大牛那小子,還能撐幾天?”
賽義德想了想:“糧草已儘,殺馬充饑。馬能撐三天。三天之後,要麼餓死,要麼出穀送死。”
達杜拉點點頭。
“三天。”他喃喃,“三天之後,馬大彪也該到了。一萬五對兩萬,還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
“傳令下去,”他說,“今明兩天,停止進攻。讓兄弟們養足精神。後天一早,全軍壓上。本王要在馬大彪趕到之前,把野狼穀拿下。”
午時三刻,野狼穀內
大食人突然不攻了。
周大牛蹲在風棱石上,盯著穀口外那片靜悄悄的營地,眉頭擰成了疙瘩。
“將軍,”鐵牛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那幫孫子怎麼不攻了?”
周大牛搖搖頭。
他盯著那片營地,盯了很久。
“在等人。”他終於開口,“等咱們糧儘,等咱們自己亂。”
鐵牛愣了愣:“那咱們怎麼辦?”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對著日頭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他心裡發燙。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等。”他說,“等馬大彪來。”
申時三刻,野狼穀東邊三百裡
馬大彪騎在馬上,盯著前頭那條灰濛濛的官道。兩萬蒼狼軍跟在他身後,馬跑了兩天兩夜,累死了兩千多匹,人也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可冇人停下。
“將軍,”副將鐵千鈞策馬過來,這黑臉漢子是馬大彪的老搭檔,從遼東一路跟著打到涼州,臉上有道馬蹄形的疤,左耳被凍掉半個,“弟兄們撐不住了。再這麼跑下去,到了野狼穀也冇力氣打仗。”
馬大彪勒住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萬張疲憊的臉,又轉過頭,盯著西邊那片天。
“傳令下去,”他說,“原地休息兩個時辰。讓弟兄們吃點東西,睡一覺。天黑之後,繼續趕路。”
鐵千鈞愣住:“將軍,周大牛那邊……”
“周大牛能撐。”馬大彪打斷他,“那小子,老子信他。”
酉時三刻,野狼穀內
天快黑了。
周大牛蹲在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穀口外那片營地。大食人點起了篝火,炊煙升起來,烤肉的香味順著風飄進山穀,饞得那些餓了三天的蒼狼軍老兵直咽口水。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地,眼眶發紅,“弟兄們餓得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不用大食人打,自己就垮了。”
周大牛冇吭聲。
他從風棱石上跳下來,走到穀底,走到那匹還剩一口氣的青驄馬麵前。那是他的坐騎,跟了他一年,從涼州城下跑到黑風口,從黑風口跑到野狼穀,身上捱了三刀,可還活著。
他拔出刀。
青驄馬盯著他,眼睛裡倒映著篝火的光,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
周大牛手頓了頓。
他把刀插回鞘裡,轉身走到那五百多人麵前。
“傳令下去,”他說,“殺馬。把馬全殺了,烤熟了,分給弟兄們吃。”
鐵牛愣住:“將軍,馬殺了,往後怎麼打仗?”
周大牛搖搖頭。
“往後?”他說,“先活過今天再說。”
戌時三刻,野狼穀內
篝火點起來了。
八十七匹馬,全殺了。五百多人圍坐在火堆邊,啃著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冇人說話,隻有咀嚼的聲音。周繼業蹲在周大牛旁邊,手裡攥著塊馬肉,啃一口,盯著穀口外那片黑沉沉的營地。
“大牛,”周繼業忽然開口,“明天,大食人該攻了。”
周大牛點點頭。
“知道。”他說,“後天馬大彪能到。他們得趕在馬大彪來之前,把咱們滅了。”
周繼業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怕不怕?”
周大牛搖搖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對著火光照了照。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紅,像活過來一樣。
“爺爺,”他說,“俺娘在天上看著俺呢。俺不能給她丟人。”
亥時三刻,野狼穀西邊一百五十裡,達杜拉的中軍大帳
達杜拉蹲在羊皮褥子上,麵前擺著最後一份戰報。周大牛那小子,把馬全殺了。八十七匹馬,全烤了吃了。明天,將是最後的決戰。
他把戰報摺好塞回懷裡,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傳令下去,”他說,“明兒個卯時,全軍壓上。一萬五千三百人,分三路,同時進攻。本王要親眼看著,那個周大牛,到底能撐到幾時。”
賽義德跪在一旁,遲疑道:“老蘇丹,馬大彪那兩萬人,離這兒隻剩二百裡了。”
達杜拉點點頭。
“二百裡。”他喃喃,“兩天能到。可明天,他們到不了。”
他轉過身,盯著賽義德:
“一天時間,一萬五對五百,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