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鏡 第6章 故人魂蘇

長恒連忙從跪伏的人群中站起，躬身趨前一步，恭敬回道：

“稟王上。發現澈公子時，那裝著藥引的玉瓶，被公子死死抓在手心，護得極好。奴才已第一時間將其呈交禦醫署，由署令大人親自驗看。署令回稟，藥引完好無損，藥性充足！隻待精心煉製。相信…相信王上的聖體，定能很快好起來！”長恒的聲音帶著激動和希冀。

淩蒼聞言，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霾籠罩。他緩緩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撩起了寬大的龍袍衣袖。

那條枯槁的手臂再次暴露在眾人麵前。在滄瀾殿森嚴的光線下，那手臂顯得更加猙獰可怖。紫紅色的藤脈如同活物般在灰敗乾癟的皮膚下蠕動，它們深深嵌入骨肉，彷彿汲取生機的根鬚，是一個永遠無法剔除的惡咒。淩蒼死死盯著這圖案，眼神中翻湧著憎恨、痛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自兩百年前繼承父位，他勵精圖治，以鮫族萬民福祉、東海社稷安穩為先。在他治理下，海晏河清，萬靈和樂。可這一切，都在那場與魔族爭奪“九幽海眼”控製權的慘烈大戰中，被徹底粉碎。他身中這萬靈枯血咒，能清晰地感覺到磅礴的靈力如同沙漏般不可逆轉地流逝。本該處於鮫族壯年的他，鬢角已染霜華，眼角爬滿細紋，這是本源枯竭、大限將至的征兆！

他傾儘東海之力，大肆搜捕魔族俘虜，嚴刑拷問。甚至不惜代價生擒了當年施咒的魔族大祭司。然而，搜魂煉魄，用儘酷刑，得到的隻有絕望——此咒無解！尋遍三界仙山，訪儘隱世大能，得到的答案亦是冰冷：天命如此。

最後一線希望，他拖著日漸衰敗的身體，前往東海神女廟，跪求司鑰指點迷津。神女的虛影在的神像前搖曳，聲音空靈而悲憫：

“此術…難解，然…並非無解…”

神諭模糊，指向了一條充滿血腥與罪孽的“生”路。自那日起，他便踏上了這條註定無法回頭的絕路。而薛昭…便是這條路上，第一個、也是最讓他痛徹心扉的犧牲品。他厭惡這詛咒，更厭惡為了對抗這詛咒而變得麵目全非的自己，但為了活下去，為了東海…他彆無選擇。

淩蒼猛地放下衣袖，遮住了那令人作嘔的詛咒。他眼中最後一絲軟弱也被深沉的冰冷取代。

“傳令禦醫署，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將丹藥煉成！退下！”

“遵旨！”眾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滄瀾殿。

———

魔域幽都

“不行了！再待下去本大爺還冇被這魔頭髮現，自己就先被他的念頭給汙染成瘋子了。”鴻蒙的光球瘋狂閃爍，“必須想辦法引他去東海，主人肯定在那邊，但..怎麼引？”

“有了！”一個膽大的計劃瞬間在鴻蒙的腦海裡成型，“投其所好，更要戳其痛處！根據這段時間對墨宸的觀察，他雖嗜殺成性，但卻對一人例外，那便是魔族大祭司。”百年前他被淩蒼生擒，墨宸自此性情愈發暴戾，修煉禁術..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迎回恩師！

鴻蒙屏息凝神，將最後一點力量凝聚成意念絲線，趁墨宸修煉間隙、魔念稍懈的刹那，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然鑽入他意識的夢境。

幽暗潮濕的龍族地牢最深處，萬年玄冰打造的囚籠內。墨宸敬若神明、亦師亦父的大祭司，此刻卻形容枯槁，氣息奄奄。他的四肢被鎮魔鎖鏈貫穿，鎖鏈另一端深深嵌入囚籠的玄冰壁中。

溟艱難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洞悉一切的眼睛渾濁不堪，卻死死盯著夢境中的墨宸，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低啞的嘶吼：

“墨宸..吾徒救我..東海…龍宮…寒淵…鎖魂陣眼…”隨即他的頭一歪，彷彿斷絕了生機。

“師父！不…求你等我…”墨宸癱坐在地上，想用手去觸碰，但怎麼也夠不著。

“這麼多年了，我四處尋覓你的蹤跡，卻冇有任何結果，他們都說你隕落了，可我不相信…師父..你為何從未托夢給我，是不是還在恨我…當年冇能護住你。”

墨宸的聲音空蕩蕩的飄著，冇有迴響。

———

王城上空，厚重的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墨宸，身披玄色重甲，他按劍立於王宮巍峨的正門前，身後是黑壓壓的親衛軍。

這些，都是他多年苦心孤詣培植的勢力。他們眼神銳利如鷹隼，隻待他一聲令下。

宮門緊閉，象征著王權的最後一道壁壘。守門的禁軍統領，此刻正站在門樓上，臉色煞白，厲聲嗬斥：“墨宸！爾等叛逆！速速退去！王上念在父子之情，或可……”

“父子之情？”墨宸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肅殺的空氣，打斷了統領的話。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繼承了墨淵王部分輪廓、卻更顯年輕的麵龐上，冇有絲毫動搖。

“他視溟為異端、為心腹大患時，可曾想過我與溟的情誼？他，是我前往東海營救溟的最頑固的障礙！”

……

墨宸所過之處，血流成河。

他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蒼穹：

“開——門！”

伴隨著這聲命令，聲浪滾滾。

墨宸一馬當先，踏入了這座他生於斯、長於斯，卻早已視作囚籠的宮殿。

殿門緊閉。

冇有任何廢話。

墨宸的親衛如同虎狼，瞬間撞開了殿門。

大殿內，燈火通明。

墨淵王隻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

帶著一種末路君王最後的倔強。

聽到身後的巨響和湧入的殺氣，墨淵王緩緩轉過身。

“逆子！”

墨淵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你竟敢……！”

“父王。”墨宸打斷了他。

他一步步向前，重靴踏發出清晰的叩擊聲，如同喪鐘的倒計時。

“這條路，是您逼我的。溟，我必救。您擋在中間，我便隻能……請您讓開。”

“讓開？哈哈哈……”

墨淵王發出一陣蒼涼的大笑，“為了一個妖師溟，你竟敢弑父篡位？！墨宸！你瘋魔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吐出一口帶著泡沫的鮮血。

墨宸的手，穩如磐石。

他甚至冇有看父親的眼睛，隻是冷漠地將長劍從父親的身體裡抽出。

溫熱的鮮血濺落在他的玄甲和手背上，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大殿內，落針可聞。

靴底踏過那灘從墨淵王身下蔓延開來的、尚且溫熱的、刺目的鮮血，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王座。

猩紅的腳印，如同烙印，清晰地印在光潔的地麵之上，從墨淵王的屍體旁，一直延伸至王座之下。

冇有勝利的狂喜，冇有弑父的愧疚。

他伸出手，拂去王座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穩穩地坐了下去。

“傳令。”墨宸的聲音，終於在這座剛剛經曆過弑父血案的大殿中響起。

“逆王墨淵，已伏誅。”

“即日起，本王墨宸，承天命，繼大統！”

“傳令！點齊血煞衛，隨本君…去東海龍宮，不惜一切代價，帶回大祭司。”

“公…王上，這大祭司..不是早就隕滅了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魔族冇有懦夫，本君勢必要帶回他。”墨宸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座下噤若寒蟬。

———

東海，九幽海眼

九幽海眼，名不虛傳。它並非想象中的巨大漩渦，而是一片深邃到吞噬一切光線的海淵入口。這裡是生命的禁區，埋葬著東海最黑暗的秘密。

雲將深吸一口氣，那冰冷腥鹹的氣息灌入肺腑，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遲疑。求證之路，就在這深淵之下。他不再猶豫，身形如一道離弦的箭，朝著那墨玉般的海眼深處紮去。

通過對海崖的套話，雲將大致明白了一些資訊，他來此為的便是求證。按理說，這具身體主人之事與他完成任務好像並無關聯，但龍王詛咒之事與司鑰所受詛咒在冥冥之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定不可忽視，所以還需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半日靈力儘失，一日化為枯骨。”

這九幽海眼的恐怖之處究竟是藏住秘密的障眼法還是確有其事呢。雲將的身體被海眼深處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下沉。

他緊繃著神經，等待著傳說中“化為枯骨”的可怖侵蝕降臨。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預想中的劇痛、腐朽感並未出現。

奇怪。

雲將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除了深海本身的巨大壓力讓他有些不適之外，並冇有其他異常。

難道這化為枯骨的詛咒，隻是龍王用來恫嚇、阻止外人探查的障眼法。

心中疑竇叢生，雲將強壓下不安，繼續向更深處潛行。寂靜，隻剩下他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和心臟沉重的搏動。

就在他轉過一片由巨大珊瑚化石形成的、如同倒懸骨林般的區域時，前方幽暗的水波中，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不同於周遭的淡藍色光暈。

雲將心頭一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光暈來自一個勉強可容幾人藏身的岩穴。而在那微弱光暈的映照下，一個人影正蜷縮在角落裡。

當雲將的身影出現在洞口微光邊緣時，那人影猛地抬起了頭。

四目在幽暗中相接。

一瞬間，雲將感到一種莫名的、源自這具身體深處的悸動，彷彿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而，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影，在看清雲將麵容的刹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汙穢不堪、瘦削得脫了形的臉上，一雙深陷的眼眸瞬間睜大。

“阿澈…是……是你？！不可能……不可能！你……你還活著？！”那聲音破碎而淒厲，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複雜情緒。

雲將的心猛地一沉，他在喊淩澈。此人認識淩澈，關係匪淺，很可能是那個薛昭，死而複生？而今出現在這九幽海眼，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和突破口，必須穩住他。

“那你呢？薛昭，你又為何會在這裡？在這九幽海眼的深處…變成這副模樣。”他精準地叫出了那個被龍王刻意抹去的名字。

“薛昭”兩個字，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角落裡那人的心上，他身體猛地一縮，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淚水混合著汙血滑落。

“阿澈，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薛昭的聲音帶著哭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他掙紮著向雲將爬來。

“他…他騙了我！騙了所有人！”薛昭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淩蒼！是淩蒼那個偽君子！是他！一切都是他的陰謀！”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向雲將的心口：“你的鮫珠……不是在與怨靈搏鬥中受傷破碎的！是你……將它給了我！”

雲將下意識地按住自己心口那始終存在的空洞感。缺失鮫珠，一直是這具身體最大的隱患和痛苦的根源。

“因為我知道了真相！”薛昭的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和絕望，“龍王詛咒的根源，是他為了力量，背叛了龍族，引來了上古邪祟，才導致整個東海被詛咒侵蝕！那所謂的陰寒之力，就是邪祟的力量，他需要一個血脈純淨的鮫珠作為容器，來暫時鎮壓反噬，掩蓋真相……而我，就是他選中的那個祭品！”

薛昭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雲將繼承的記憶深處。一些被刻意抹去、深埋的碎片驟然翻湧上來：淩蒼閃爍的眼神、某些秘密的儀式、薛昭身體突然的衰敗……

“他……要犧牲你？”

“是。”薛昭痛苦地閉上眼，“自從我的鮫珠被奪走後，萬念俱灰。是阿澈你……你在最後關頭找到了我，你把自己的靈珠給了我，你說你修為比我強，體質比我好，能承受得更久……你還替我承受了淩蒼轉移過來的那股陰寒之力的侵蝕，不然我早就死了。”

摯友的命，成了父親權杖下的齏粉。這血淋淋的真相，淩澈獨自嚥下。而他唯剩一副軀殼，於是，他沉默地走向深淵，將自己也投入那吞噬一切的祭火，唯願以死亡彌補一切。

薛昭哽嚥著，說不下去了。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雲將：“我親眼看著你……生機斷絕…沉入深海…我以為……我以為你……”他死死咬著嘴唇，鮮血滲出，“後來，我靠著你的靈珠勉強保住了性命，後來被海眼亂流捲到了這裡，才苟活至今，卻也……生不如死……”

真相如同九幽海眼本身一樣冰冷而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