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調研組成立的正式檔案便傳達到各單位。
顏子然的名字,赫然在列,崗位備註:資訊記錄、材料撰寫。
訊息傳開,安雲鎮震動。
有人緊張,有人觀望,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縣府大院,出發
清晨七點,縣府大院車隊集結。
調研組成員陸續到位,氣氛緊繃又疏離。組長是縣委辦副主任,唯獨不見嚴旭白。
顏子然悄然鬆了口氣,揹著簡單的行囊站到隊尾。腳踝仍有些不適,她不動聲色地調整重心。
出發前,陳默匆匆趕來,當眾傳達:
“書記叮囑:調研務必紮實,安全牢記心頭。尤其——”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顏子然,“個彆同誌傷未痊癒,務必量力而行。”
頓了頓,他聲音陡然清晰:
“本次所有一線調研簡報,由發改局顏子然同誌主筆,直報書記本人。書記要求:親眼所見,原樣記錄,有一說一。”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幾道目光悄然落在顏子然身上,含義複雜。誰都明白了——這個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小姑娘,是書記放在調研組裡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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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石嶺村 · 華麗的“盆景”
“石嶺村現代農業示範園——打造寧江血橙第一村”的標牌光鮮亮麗。
然而,越深入,真相越觸目驚心:枯死的果樹、板結的土壤、從未通水的滴灌管、封條未拆的冰冷設備。
老農蹲在地頭,眼神渾濁:“專家來,拍個照就走咧。果子酸,賣不掉……我們不怕苦,就怕白忙一場,心涼啊。”
顏子然始終跟在隊伍後側,拍下泥土的裂紋,拍下果農眼裡麻木的愁苦。筆尖在“示範園”三個字上頓了頓,最終劃掉,改成 “問題園”。
傍晚碰頭會,組長話裡有話:
“小顏,寫材料要把握好“度”。有些事,寫七分,留三分。”
顏子然點頭,回到房間。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村民沉甸甸的歎息、組長“留三分”的叮囑、還有出發前嚴旭白那句“把真實情況原樣托上來的”囑托,三種聲音在她心裡短兵相接,廝殺得一片狼藉。
許久,鍵盤敲擊聲劃破寂靜。她最終寫下:《調研簡報(第一期)· 石嶺村》
核心問題:產業示範“盆景化”,技術支撐懸空,農民淪為“景觀”陪襯。
特彆記錄:村民說:“我們不怕苦,就怕瞎忙一場。”
剛報送,手機螢幕亮起,一串冇有儲存的號碼。
“是我。”嚴旭白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平穩如常,“腳怎麼樣?”
顏子然心頭微暖:“……還好,有點酸,不礙事。”
“彆硬撐。”他語氣沉了些,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關切,“讓你記錄,冇讓你拚命。明天開始,能坐車就不許走路。”
“簡報我看了。”他話題轉得自然,“‘問題園’這個詞,概括得很準。”
她微微一怔。
原來他什麼都看出來了。看懂了她冇敢明說的質疑,看懂了報表下的貓膩,也看懂了她字裡行間的小心翼翼。
“這個項目,牽扯的,比你紙麵上寫的,要深。”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冷硬的疲憊,“彆怕!記你該記的,說你該說的。天塌下來,有我。”
靜謐深夜,“有我”兩個字,熨貼了她所有的焦慮和不安。
“很晚了,早點休息,腳要抬高歇歇。”
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顏子然燒了一壺熱水,將腫脹的腳踝浸入其中。溫熱熨帖著皮膚,也一點點化開了心底的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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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大坪村 · 枯黃的“希望”
規劃中的中藥材基地,植株枯黃。村民正將枯死的藥杆塞進灶膛。
顏子然按下快門時,手機在口袋輕震。
今天路況差,腳踝感覺如何?
她盯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是簡訊。這個幾乎被遺忘的通訊方式,屬於他的、帶著某種舊式鄭重感的關切。
還好,冇覺得疼。
對方回得很快:
嗯。
她握著手機,耳邊是村民的歎氣聲,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托了一下。
第三站:蓮塘村 · 剝落的“妝容”
宣傳畫上的“夢裡水鄉”,實地卻是汙水橫流,垃圾堆在牆角,惡臭瀰漫。
顏子然想起老家雨後泥濘的小路,心頭髮沉。原來這般精心修飾的“美麗”,在不同地方,終究會以同一種方式斑駁、脫落。
這一天,手機很安靜。
直到深夜躺下,她再次下意識點亮螢幕,黑暗裡唯一的光源映出她微微蹙眉的臉。
冇有簡訊。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胸口。
螢幕又亮了一下,不是訊息,是電量低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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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上陳村 · 沉默的“光”
光伏板鋪滿山頂,數據漂亮,村民卻一度優惠電都冇用到。
顏子然站在山巔,風捲起長髮亂舞。她望著腳下這片沉默的“藍色海洋”,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與無力。
第五站:海塘村 · 風雨欲來
調研組抵達安雲鎮唯一的濱海漁村時,天色陰鬱,海風捲著鹹腥撲鼻而來。
養殖塘一片灰綠,塘埂泥濘難走。
村支書激情澎湃:“每畝投入五萬,政府補貼一半!”
現實是:塘體塌陷,海水倒灌,死魚爛蝦漂浮,腥臭撲鼻。
一個皮膚黝黑、眼窩深陷的漁民蹲在塘邊,聲音嘶啞:“一場赤潮,全完了!貸款像山,保險不賠,娃的學費……都冇著落啊!”他說到最後,已是哽咽。
技術員?
“來問問、拍拍照片,轉身就走!我們看天吃飯,他們看紙說話!”
顏子然翻開陳默同步發來的原始資料附件,指尖冰涼。
一份模糊的規劃圖影印件角落,有一行被刻意加蓋的模糊印章試圖掩蓋,但仍能辨認的小字:
“該區域屬曆史泄洪通道及生態敏感區,原則上禁止建設永久性養殖設施。”
旁邊,赫然寫著:經協調,準予建設。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當晚的簡報,她寫得異常艱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調研簡報(第五期)· 海塘村
核心問題:項目選址涉嫌違規,無視泄洪通道重大安全風險;技術支撐完全缺位;漁民承受钜額損失與生存壓力。
特彆備註:附原始規劃批文截圖(涉密章覆蓋處原文可辨)。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她感到一陣虛脫。
窗外,海風嗚咽,如泣如訴。
幾乎同一時間,縣委辦。
嚴旭白看到“泄洪通道”四個字,下頜線驟然繃緊。他周身氣壓驟降,捏著紙張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這些人,比預料的還要冇有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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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塘村的簡報一發出,壓力立刻湧來。
電話不斷,施壓不斷,組長張昂的臉色沉得嚇人,厲聲讓她刪改敏感內容。
調研組其他成員見狀紛紛側目,有人勸她妥協,有人冷眼旁觀。
海風刺骨,吹得她腳踝舊傷隱隱作痛,顏子然攥緊手機,心頭髮緊。
就在這時,那串熟悉的號碼再次震動。
她背過身,按下接聽。
嚴旭白低沉的嗓音穿透嘈雜的電流,冷冽強勢:“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不用改。一個字都彆動。”
“出了任何事,我擔著。誰再讓你改,讓他直接打我這個電話。”
短短幾句話,力道千鈞。
顏子然一直緊繃到疼痛的脊背,忽然就鬆懈了。她回頭看向組長,聲音平靜卻堅定:
“嚴書記說,如實上報,不用修改。”
眾人這才驚覺,這個一直跟在隊尾記錄的小姑娘,身後站著的,是整個縣委最硬的底氣。
張昂當場啞聲。他什麼都冇說。
但他記住了——記住了那個電話,記住了她抬頭時眼裡突然亮起的光。
後來有人問他,為何會第一個站出來幫顏子然,他隻說了一句話:“我親眼看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