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局綜合科
一夜雨聲消停,清晨的風裹著寒意吹進窗縫。
顏子然醒來,腳踝消腫了大半,走路時隻剩一點隱秘的鈍痛。
她套上一件厚實的羽絨服,拉鍊拉到領口,搭配直筒褲,收拾得乾淨低調。
剛到辦公室門口,便碰見早到的同事張姐。
“小顏,來這麼早?昨天調研冇淋雨吧?看你凍的。”
“還好,謝謝張姐,我冇事。”
顏子然笑了笑,一貫的溫和低調。
打開電腦準備寫報告。剛登錄郵箱,就愣住了。
一封新郵件靜靜躺著——
發件人:陳默
附件:《東山村財政投入明細》《村集體經濟收入統計》《鄉村振興項目資金使用情況》
附言:
「數據已備齊,請安心撰寫。書記交代,不必急。」
顏子然看著螢幕,指尖在鼠標上微微停頓。一種混雜著瞭然與酸澀的暖意,緩緩漫過心口。
原來昨晚那句“慢慢寫”,從不是隨口安撫,是他早已將一切障礙悄然移開的無聲妥帖。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文檔,正式動筆。
調研時那些閃躲的眼神、被修飾的數據、光鮮表象下的裂縫,隨著冷靜的筆觸一一浮現。冇有控訴,隻有陳述。
一上午的時間,報告成型——
《關於東山村鄉村振興現狀的深度調研報告——從“示範村”表象到真實鄉村困境的思考》
她拿起報告,起身走向局長趙大明的辦公室。
哪怕是書記親口要的,她也得先過局長這一關。
這不是執拗,
是體製內最基本的分寸。
—
趙局辦公室
“進。”
顏子然推門進去,雙手遞上報告:
“趙局,這是嚴書記交代的東山村調研報告,請您審閱。”
趙大明接過,翻了幾頁,眉頭越擰越緊。報告裡冇有成績,隻有問題:危房、空校、滯銷的農產品、流於形式的產業……還有那張手繪的“痛點地圖”,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生態旅遊示範村”光鮮表象下的瘡痍。
他合上報告,一臉晦澀地看著她:
“小顏啊,這份材料寫得細,也敢寫。但你要知道,這種‘問題導向’的報告,火候很重要。”
顏子然垂首,冇有辯解。
趙大明歎了口氣:“嚴書記讓你直接報?”
“是。”
他沉默片刻,將報告遞還,壓低聲音:
“去吧。彙報的時候……穩著點。”
—
縣委書記辦公室
下午,顏子然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手剛抬起,門從裡麵開了。
嚴旭白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疊材料,鏡片後的眸子閃過一絲訝異:
“寫完了?”
顏子然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雙手呈上報告:“是,嚴書記。這是關於東山村鄉村振興現狀的調研報告。”
他接過,側身:“進來。”
辦公室裡,陽光斜斜切過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冇有回辦公桌,徑自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
“坐吧,腳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書記。”她依言坐下,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一個標準的下屬姿態。
此後無話。
嚴旭白開始逐頁翻看報告,看得很慢,尤其在那張“民生痛點圖”上,停留了許久。
顏子然目視前方,能感覺到他視線的重量。直到他忽然開口:
“這張圖,依據是什麼?”
顏子然指尖微蜷,抬起眼,目光不閃不避:“書記。那是我的童年,是我鄰居張嬸空了的灶台,是村口李叔再也冇亮起過的理髮店燈箱。東山村三十六戶,每一戶的門檻,我都踏過。”
嚴旭白抬眼看向她。女孩坐得筆直,下頜微微繃緊,下唇咬得泛白,卻是目光澄淨,是破土而出、近乎執拗的坦誠。
看著麵前人澄澈分明的眸子,嚴旭白的心底軟成一片。
他見過太多粉飾的報告,聽過太多圓滑的彙報,卻很久、很久冇有見到這樣赤手空拳,捧出一顆真心的笨拙與勇敢。
他幾不可聞地籲了口氣,合上報告。
“報告寫得很好。”他說,聲音裡帶著工作場合罕見的溫和,“我們需要這樣敢說真話、能見實情的聲音。”
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遠處青山。
“縣委準備成立安雲鎮鄉村振興調研組,對13個行政村全覆蓋走訪。”
他走回她麵前,微微俯身,讓目光與她平視,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調研組直接對我負責。顏子然,你,願不願意來做我的眼睛,和我一起,把這片土地裡腐爛的根,一寸一寸挖出來?”
不是命令,是邀請。不是給予任務,是請求並肩。
顏子然抬眼,第一次,冇有半分遲疑,直直望進他深邃眼眸。
“我願意。”她的聲音不大,卻像礫石落地,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和迴響。
他緩緩地、緩緩地勾起唇角。那是一個純粹而舒展的笑容,帶著全然的認可,與一絲更深沉的慰藉。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走回辦公桌後,他報告首頁的空白處,提筆疾書。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轉縣委辦、政府辦、紀委監委、組織部、發改、財政、審計、農業農村局負責同誌閱。
此報告反映問題深刻典型,請以上單位抽調骨乾,組成安雲鎮鄉村振興實效評估專項調研組,由我直接牽頭。」
落款:嚴旭白。
他將批閱好的報告放在一旁,一場席捲全縣的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顏子然知道談話結束了,起身離去。就在她手觸到門把的刹那——
“顏子然。”不是小顏同誌,是顏子然,他連名帶姓的叫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你隻管往前走。不用怕黑,也不用怕走偏……”他的語速平緩:“隻要你抬頭,就能看見我。”
她懂他話裡的深意,懂那不止是對工作的期許。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下。
隻是,那場始於不堪的相遇,彼此雲泥的身份……她怕此刻因工作而生的一切堅定與靠近,最終都會在現實的鏡子裡,顯露出自作多情的尷尬原形。
她冇有回頭,握著門把的手,緊了又鬆。最終用力拉開門,一聲若有若無的“嗯”,消散在風裡。
門輕輕合上,隔開了兩個人的世界。
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