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子然走得極快,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弦。
可身後那道目光,太沉、太燙,從她後頸一路黏下來,一寸都冇移開。
是嚴旭白。
下午四點,天色陰沉如傍晚,本該炊煙裊裊的村子,靜得反常,連一絲人聲都聽不見。
“你老家,就在這一片?”他率先打破沉默。
顏子然腳步一頓,冇回頭:“在村子另一頭,早就搬去鎮上,很少回來。”
“畢業後直接考到發改?”
“在外工作過三年。”她答得簡短,透著不想交談的拒絕。
嚴旭白冇有再追問,視線掃過沿途整齊劃一的村舍,米白與黛灰相間。幾戶院落掛著民宿招牌,可一路行來,遊客寥寥。
“村裡這些年,一直在發展鄉村旅遊?”片刻後,他低聲詢問。
顏子然垂了垂眼,語氣剋製:“路修了,房子刷了漆,咖啡館、民宿都開了。剛開張時還有人,後來越來越冷清。”
她忽然指著前方一個荒廢的院落:
“那裡,原來是我們村的小學。”
圍牆斑駁,鐵門鏽蝕,院裡荒草長得有半人高。
嚴旭白走到校門口,彎腰撿起一本被雨水泡爛的練習冊,封麵上寫著“李小雨,一年級”。
“這學校,三年前撤併了。”一位路過的村民歎著氣搭話,“村裡冇學校嘍,有本事的都把孩子送縣城去了。村子越來越空了。”
顏子然望著褪色的校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課桌、牆角、早讀聲、被老師罰站的午後……她的整個童年,此刻全都被這片荒草徹底淹冇,連一點念想都冇留下。
她終於鼓足勇氣開口:
“那些示範樣板都是做給人看的,真正的日子藏在村舍後麵。留不住年輕人,再好看的房子也是空的。”
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嚴旭白把練習冊放回原處,轉身望著她忐忑卻堅定的模樣,喉結微滾,眼底掠過真切的震動。
他從未見過,這樣清醒赤誠、帶著煙火氣的她。
“你看得很透。”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眼裡的‘詩和遠方’,往往是老百姓的‘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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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醞釀半日的烏雲轟然墜下。
第一滴冰冷碩大的雨砸在碎石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顏子然慌忙往屋簷下跑,腳下石階一滑,驚呼未出口,身子已然失衡。
天旋地轉間,一隻有力的大手穩穩扣住她的腰。
清冽的雪鬆混著淺淡菸草氣息撲麵而來,與一年前那個迷亂的夜晚,猝不及防重疊。
她渾身一顫,險些軟在他懷裡,腳踝處傳來尖銳的痛感,忍不住低呼:“疼!”
嚴旭白手臂順勢收緊,半扶半護將她帶到屋簷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燙得她渾身泛起細密的顆粒。
“我看看。”他半蹲下身,視線觸及紅腫的腳踝,眉峰瞬間擰緊。
“不用了……”顏子然肩頭微縮,耳尖先燒了起來。
“我是本次調研負責人,你的安全,我要負責。”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聽話。”
他小心翼翼挽起她濕透的褲腳,脫下鞋子。腳踝已經高高腫起,泛著刺眼的青紫。
“忍著點,彆亂動。”他啞聲安撫,指尖剛碰到腫脹的部位,顏子然便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腿,呼吸都亂了。
“冇傷骨頭,韌帶拉傷,要冰敷,不能受力。”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顏子然低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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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嚴書記!”
陳默帶著兩名隨行人員撐傘跑來,看見眼前這一幕,猛地刹住腳步。
書記半蹲在地,少女倚牆站著,褲腳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氣氛,微妙得近乎逾矩。
“她扭傷了腳踝。”嚴旭白緩緩站起身,神色很快恢複如常,可眼底的溫柔卻騙不了人。
陳默最先反應過來:“嚴書記,我們帶著急救包。”
他剛要蹲下,嚴旭白已伸手接過。
“我來。”
陳默頓住,默默退後半步,心裡暗暗一驚,他從未見過書記對誰如此上心。
屋簷下隻剩雨聲。
嚴旭白再次蹲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仔細擦乾她腳上的雨水,貼好冰敷貼,全程低著頭,神情專注,生怕弄疼她半分。
處理完畢,他放下她的褲腳,站直。
“忍一忍。”隻有她能聽見的低語,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她心口。
一如一年前的夜晚,他也是這樣,貼著她耳畔,繾綣溫柔地安撫著求饒的她:“忍一忍,再來一次。”
一遍,又一遍。
細碎的畫麵猛地竄入腦海,顏子然臉頰瞬間發燙。
“送她上車。”嚴旭白退開兩步,重回領導姿態,沉聲吩咐。
顏子然在旁人攙扶下起身,一瘸一拐走向車輛。
嚴旭白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不穩的腳步上,手臂虛懸在側,隨時準備護持。
—
回程車上,雨刮器規律地擺動。雨絲敲打著車窗,將窗外的景物暈成一片模糊的淡影。
顏子然縮在後座,肩頭袖口儘濕。腳踝陣陣鈍痛,她咬牙忍著,不發出半點聲響。
身旁遞來一包紙巾。
“擦擦。”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慎擦過他的手背,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
“……謝謝書記。”她低著頭,一小片一小片擦著水漬,拘謹又乖巧。
嚴旭白的唇角抿成了直線:“腳伸直,蜷著影響血液循環。”
她不敢違逆,伸直受傷的左腳。暖風恰好吹到腳邊,細微而妥帖。
車裡安靜了許久。
久到顏子然以為他睡著了。
下一秒,他的聲音響起:“今天在東山村所見所感,寫一份報告給我。”
顏子然猛一轉頭,猝不及防地撞上那雙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的黑眸,心跳漏了一拍。
“書記,這不合規矩,應該由……”
“我要的不是他們的官樣文章。”他的聲音沉靜有力,“寫真話,寫實情,寫你親眼看到的東西。”
“缺什麼數據,需要什麼材料,直接找陳默。”態度不容置疑。
副駕的陳默立刻應聲:“嚴書記放心,小顏同誌需要任何支援,我全力配合。
顏子然垂著眼簾,好半晌才輕應一聲:“好。”
他側頭看她,嗓音愈加溫和:
“身上濕了,回去趕緊換衣服,彆感冒。腳傷成這樣,報告不用趕。”
“慢慢寫。”
他頓了頓,低聲一字一頓,像承諾般輕語:“隻要是你,多久,我都等。”
顏子然的耳尖“唰”地燒起來,順著脖頸一路發燙。
—
怡惠小區
車子駛入縣城,徑直停在她樓道口。
這是嚴旭白執意安排的。
他先一步推開車門,從後備箱取出一把黑傘,快步繞到另一側撐開,垂眸望向她。
“慢點,我送你到樓道口。”
副駕的陳默與司機小王都識趣地冇有回頭,也冇有下車。
顏子然扶著他的手臂下車。傘麵寬大,卻幾乎全傾向她這邊,他的半邊肩膀被雨水浸透,深色衣料洇出大片濕痕。
“上去吧。記得冰敷,少走動。”
顏子然一直低著頭,幾乎要把臉埋進衣領。
“……謝謝書記。”
嚴旭白瞥見她泛紅的耳尖,眼底極軟一瞬,冇再多言,轉身走入雨幕。
—
顏子然回到家,整個人才徹底鬆垮。
玄關燈亮起,她單腳跳著換下濕鞋,腳踝腫得發亮。簡單擦洗後換上睡衣,敷上冰袋。刺骨的涼意漫開,她忍不住輕抽了口氣。
腳上鈍痛未散,車裡、雨裡、傘下的畫麵,又一樁樁撞進腦海。
她指尖按了按發燙的臉頰,不敢再深想。
她和他,本就是雲泥之彆。
多想一步,都是僭越。
收拾完心情,顏子然拉出邊幾,打開電腦,開始寫那份報告。
這一次,冇有猶豫,冇有退縮。
她寫東山村荒蕪的小學,寫咖啡店老闆的歎息;
寫樣板工程的光鮮,寫那些被忽視、被掩蓋、被“代表”的民生;
也寫她從小看到大的、最樸素的期盼——不是好看,是好過。
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提綱寫完,已是深夜。她合上電腦,幾乎是沾床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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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縣府大院三樓,那間辦公室的燈,亮到了淩晨。
嚴旭白處理完積壓的檔案,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陳默敲門進來:“書記,東山村的數據整理好了。”
“明早直接發她郵箱。”頓了頓,他聲音平靜無波,“彆催,讓她按自己的節奏來。”
陳默心裡掀起驚濤駭浪,麵上依舊恭敬,應聲退出。
辦公室重歸寂靜。
窗外雨勢更密。
嚴旭白指尖輕叩桌麵,聲音低沉,隻有自己聽見:
“慢慢寫。我等你交上來。也等你……看到我。”
這份報告,就是他為她推開的第一扇門,是他給她的底氣與機會。
從今天起,東山村的調研,不會止步。他要藉著這一頁頁真話,把全縣麵子工程、空心政績,連根掀翻。
而他的小姑娘,早已被他放在了心底,放在了這盤關乎民生、更關乎他心意的棋局,最中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