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府大院,陰天
調研因嚴旭白臨時會議,推遲到下午。
13:40。顏子然提早趕到集合點,守在角落。
14:00。陳默清點人數,隨行人員依次上車。顏子然習慣性地往最後一輛考斯特走,陳默虛虛一攔:
“小顏,你坐書記的車。安雲的情況複雜,書記路上要問話。”
旁邊幾個人聞言,不動聲色地交換了個眼神。一個剛入職的小丫頭,居然能坐書記的車?可那是陳大秘,他開口安排,便是定了調子。
顏子然下意識想推拒:“陳秘書,我跟大部隊就行。”
“嚴書記在等。”陳默下巴朝黑色奧迪微抬,冇給她餘地。
她慢慢挪向副駕,後座的車門卻突然從內推開。
“上來。”是嚴旭白的聲音,低沉、清冽。
兩個字,讓她腳步微滯。
陳秘書適時開口,理由充分:“我帶的資料多,前麵放得開。”
顏子然隻好硬著頭皮上車。
車門一關,外界的喧囂瞬間被切斷。車廂內瀰漫著那股熟悉的雪鬆菸草味,壓抑得讓人心慌。
“嚴書記好。”她往車門邊縮,脊背繃直。
嚴旭白依舊在看檔案,隻順手調小空調風口,避開她的方向,動作自然得像習慣。
片刻纔開口詢問:
“新農村建設成效的那份材料,近三年財政投入與產出比的梳理,是你做的?”
“是,數據逐項覈對過。”
“青山水庫項目整改後的資金使用計劃,附在後麵了?”他翻過一頁。
“在第17頁,附了風險分析。”
嚴旭白不再多問,車廂裡隻剩紙張輕響。
陳默坐在副駕駛,專注的整理材料,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掃過後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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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靜謐
車子駛入省道。
顏子然盯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指尖,眼皮卻越來越沉。
昨夜她輾轉難安,一會兒是數據,一會兒是一年前那個模糊的夜晚。
腦袋一點一點的,又猛地驚醒。
嚴旭白將她的倦態儘收眼底,指節無意識蜷了蜷,心底泛起細密、陌生的抽痛。
這丫頭,明明撐到極限,還在硬扛。
或許,不該帶上她。
他緩緩合上檔案,閉目養神,甚至換了個姿勢,刻意將後腦對著她。
幾乎是同一時間,顏子然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也半眯著休憩。
路麵突然顛簸,她身子一歪,險些靠上他肩頭。她猛地驚醒,慌亂地扶住扶手,緊張地側頭看去。
嚴旭白依舊閉著眼,絲毫未曾察覺。
她輕舒一口氣,再也不敢閤眼,隻盯著窗外飛逝的樹影,臉頰滾燙。
她冇看見,在她倉皇坐直的那一刻,嚴旭白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副駕駛上,陳默目不斜視,嘴角悄悄勾了勾,隨即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車廂依舊安靜。一絲微妙的氣息,在暖風裡悄然漫開。
—
東山村,雨前
“生態旅遊示範村”鎏金大字,在黑雲陰沉的天氣,依然流光溢彩。
空氣濕冷沉重,山風捲著塵土和枯葉,分明山雨欲來的征兆。
鎮黨委書記葉健率隊在村口等候,熱情洋溢:“嚴書記,東山村打造‘宜居宜業宜遊’示範村,成效斐然啊!”
嚴旭白微微頷首:“先看現場,不聽彙報。”
一行人沿著樣板村道參觀。青瓦白牆錯落有致,乾淨而整潔的村道蜿蜒舒展,牆邊幾株寒梅開得正好。太陽能路燈、文化長廊、生態公廁一應俱全,儼然一幅新農村盛景。
葉健口若懸河:“去年村集體收入突破八十萬!主打生態旅遊,遊客絡繹不絕!”
嚴旭白停下腳步,目光越過彩繪的文化牆,落在遠處山腰。
那裡,大片梯田荒蕪,枯黃的茅草連綿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像一塊潰爛的傷疤。
“那是怎麼回事?”
葉健收斂了笑容:“書記,那一片是退耕還林區,按政策要求封禁管護。”
“東山村耕地紅線是1800畝,實際耕種麵積不足1200畝。拋荒的,不止那一塊吧?”嚴旭白眉頭微蹙,麵容冷了幾分。
葉健急聲解釋:“年輕人都在外務工,種田效益低,我們正全力轉型旅遊……”
“旅遊是出路,但地不能荒。飯碗要端在自己手裡。”
他忽然轉身,目光穿過人群,徑直落在隊伍末尾的顏子然身上:
“小顏同誌,這裡是你老家,你說,生態旅遊真的走通了?老百姓得實惠了嗎?”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顏子然。葉健的臉色煞白。
顏子然稍加斟酌,緩聲作答:
“書記,我親戚在村口開咖啡館,無租金,一人打理,隻能勉強保本。遊客多是打卡,冇有回頭客。”
冇有指責,冇有控訴,隻是把“數據”還原成了“人”的生活。
葉健額頭滲出冷汗,急忙補充要建研學基地招商引資。
“研學?學怎麼拍照打卡?”嚴旭白冷笑一聲,言辭犀利,“把荒田當景觀,把遊客當韭菜,這就是你們的成效?”
全場噤聲。
遠處,“生態旅遊示範村”的鎏金大字在陰沉的天色下也透出了刺骨的寒意。
陳默暗暗扯了扯嘴角。他知道,書記的耐心,耗儘了。
嚴旭白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語氣淡漠:“陳默,你去聽彙報。我實地轉轉。”
葉健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抽搐:“嚴書記,這天眼看著要下雨了,要不我安排人……”
“不必。”嚴旭白重新戴上眼鏡,“小顏,你對這兒熟,帶路。”
顏子然心頭一跳,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點了點頭:“是,書記。”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子深處走去。
陳默看著兩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中瞭然。書記這是要查實情,更是要名正言順帶她獨處。
轉頭看向麵如死灰的葉健:“葉書記,去會議室吧。”
風捲著濕冷撲麵而來,枯葉擦過臉頰,帶著山雨欲來的涼。
要下雨了。
她不知道,這一場雨會同時困住她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