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一片暖洋洋的陽光,終究冇能照進顏子然心裡太久。
趙大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一路快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急促又沉悶的聲響。
拐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他猛地轉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剮在她臉上:
“顏子然!送檔案之前不會覈對嗎?”
顏子然抬眸,平靜地迎上趙大明的目光,冇有慌亂,也冇有辯解。
大概是她太鎮定,又或是趙大明想起剛纔嚴書記那一句:真正失職的是誰,你心裡有數。
一肚子火終究啞了下去,隻狠狠丟下一句“回去寫整改報告”,便黑著臉徑直走了。
空曠的樓梯間隻剩她一人,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幽微綠光。顏子然閉上眼,長長舒了口氣。
“小顏,還冇走?”
溫和的男聲從上方傳來。陳默拿著一個檔案夾,從樓梯轉角緩步走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
“趙局先回了?”
“陳秘書。”顏子然立刻站直,恢複恭敬姿態,“趙局有事先走了。”
“一起吧。”陳默語氣平和自然,像是隨口一提,“我要去你們片區那邊送個材料,車就在樓下。這個點不好等車,順路捎你一段吧。”
邀請來得自然,理由也無懈可擊。顏子然頓了頓,那句“不用麻煩”嚥了回去。
她輕輕點頭:“謝謝陳秘書。”
黑色的公務車停在台階下。顏子然正要走向副駕,陳默卻已先一步,穩穩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顏,上車吧。”
顏子然指尖微蜷,沉默落座。車門一關,狹小密閉的後座空間瞬間將她包裹。她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
陳默發動車子彙入車流,一路隻閒話工作,不多時便駛至發改局門口。
顏子然再次道謝下車。
“不客氣。”陳默微微側首,目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語氣溫和,“快回去吧。”
—
縣委書記辦公室
嚴旭白仍在處理檔案,隻是進度很慢很慢,那頁紙的邊角都被捏得微微捲起。
陳默發來一條簡短的資訊:
書記,已安全送達。
手機螢幕暗下,男人眼底的情緒隱在鏡片之後,深不見底。
—
發改局綜合科
顏子然剛進門,辦公室裡細碎的議論聲瞬間靜止。所有人都知道,她給嚴書記送檔案闖了“大禍”。
她一言不發坐回工位,打開電腦,麵色沉靜得彷彿隻是跑了一趟尋常外勤,對周遭的目光視若無睹。
一向與她親近的張姐湊過來,悄悄關切:“子然,冇事吧?趙局那臉色黑得嚇人了。”
顏子然搖了搖頭:“冇事。”
話音剛落,工作群裡彈出了趙大明的通知:執筆的小李因工作疏忽,導致檔案出現重大數據錯誤,責令書麵檢討。同時要求全體人員以此為戒,嚴格文稿稽覈流程。
通知裡,對顏子然隻字未提。
那些原本觀望的目光,瞬間變成了詫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誰都不傻,這般明顯的偏袒,背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
隔天,縣委召開專題通報會。
嚴旭白親自主持,將事件脈絡、流轉記錄、群聊截圖一一投屏公示。
他冇有點名,也未重罰,隻語氣平緩地開口:“這不是失誤,是責任心鬆懈。層層把關,不是層層放水。”
處理結果乾淨利落:執筆人通報批評,稽覈人作書麵檢討,單位增設文稿雙覈審核機製。
一切按規行事,看上去隻是一次常規的行政糾偏。
冇人知道,通報初稿被他親手改了三遍。他刪去所有可能牽連到她的字眼,壓下‘嚴肅處理相關人員’的提議,將刺眼的‘工作失職’,改成‘資訊同步不及時’。
但陳默知道。
作為嚴旭白的貼身秘書,他太清楚這位書記向來公事公辦,從不會為任何人多費一字斟酌。這一次,他破例了。
明麵上是依規辦事,暗地裡,卻是不動聲色、不留痕跡的周全庇護。
那一刻,陳默暗暗提醒自己——
往後,對這位顏同誌,必須再多幾分尊重。
—
幾天後,陳默在發改局走廊偶遇顏子然。她抱著一疊檔案匆匆走過,髮絲微亂,眼神卻比從前清亮,少了些往日的怯懦隱忍。
陳默主動交談:“小顏,你是安雲人?”
顏子然一怔,隨即恭敬迴應:“是的,陳秘書,我老家是安雲鎮東山村。”
陳默笑了笑:“知道了。後麵工作有難處,可以直接找我。”
他轉身走向局長辦公室,心中已然明瞭。難怪書記會把安雲鎮的調研提前,並點名要一個文字功底好、熟悉當地情況的乾部陪同。
不是巧合。這是刻意安排。
敲開趙大明辦公室。
趙大明一見是縣委書記的秘書,立刻起身相迎,態度熱忱:“陳秘書,怎麼有空過來?”
陳默隻談工作:“嚴書記要去安雲鎮調研,需要一名文字紮實、熟悉民情的乾部隨行,你們局推薦人選。”
趙大明一點就透,忙堆起笑:“綜合科顏子然!985高材生,筆桿子硬,老家就在安雲,再合適不過!”
陳默微微頷首:“好,嚴書記等結果。”
陳默走後,趙大明擦了擦額角的汗,暗自慶幸,幸好上次冇真的為難顏子然,這哪裡是推薦人選,分明是送上門的天大機緣。
當天下午,顏子然便接到通知,隨同嚴書記赴安雲鎮開展實地調研。
科室瞬間嘩然。前幾天還被當眾訓斥、後來又差點背鍋,轉眼進入核心調研組,這般反轉,爽文劇本都不敢這麼跌宕起伏。
張姐一把湊過來,聲音又驚又喜:“子然!你被推薦去嚴書記的調研組了?我的天,這是一步登天啊!”
旁邊同事也紛紛側目,眼神裡寫滿震驚與羨慕,還有人低聲嘀咕。
顏子然坐在工位上,麵上看不出半分波瀾,心底卻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安雲鎮,不過一小時車程,卻是她極少踏足的故土。那裡有揮之不去的咒罵,令人窒息的死寂,還有那個笑著說會帶她走、卻轉身將她明碼標價的男人。
所有她拚命逃離的,都在“安雲鎮”和“嚴旭白”這兩個名字並列的瞬間,張開了巨大的、無聲的網,朝她兜頭罩下。
她垂眸關掉通知視窗,輕輕吸了口氣,臉上隻剩職業化的端肅,聲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謝謝張姐,我會認真準備。”
一步登天?
不。
這是一條被照亮的、通往過往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碎她辛苦掩埋的碎片。
而她,連拒絕的資格都冇有。
—
縣委辦,清晨
晨色剛透進辦公室,嚴旭白已在辦公室。
陳秘書遞上行程表。
他淡淡掃過“安雲鎮調研”那一行,忽然開口:
“隨行人員確定了嗎?”
“確認了,嚴書記。發改局推薦了顏子然同誌,她老家在安雲,熟悉當地民情,這次負責政策落地評估工作。”
陳默提到顏子然的籍貫時,嚴旭白翻檔案的手指微頓,鏡片後的黑眸閃過一絲溫意,轉瞬又恢複清冷。
“好。”他點頭,語氣沉穩,“讓她準備一份關於新農村建設成效的材料,重點梳理近三年財政投入與產出比。”
“好的,書記。”
嚴旭白冇再說話,微微閤眼,指尖摩挲著手中那支鋼筆。筆身溫潤,是經年累月的陪伴。
這支筆是當年在她學校的文創店定製的,筆身刻著她名字的縮寫。
它見證過他的青雲直上,也承載著他秘而不宣的漫長守望。
再睜眼,他在日程表“安雲鎮調研”旁,輕落兩個字——然然。
冇有職務,冇有後綴,是獨屬於他一人的隱秘稱呼。
他將鋼筆橫放在上麵,蓋住那抹溫柔。
一筆鎮壓,心潮俱寂。
似守護,亦似,此生不容掙脫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