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她聽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
“確認嗎?”他的聲音傳來,嘶啞得幾乎碎裂。
不等她迴應,對講機裡炸開李鑫亢奮到破音的吼叫:
“嚴書記!泄洪量調減!洪峰徹底過去!堤壩守住了!”
頻道裡先是死寂。
是緊繃到極致後,真空般的死寂。
下一秒,炸裂。
嘶吼、怪叫、痛哭、狂笑……所有屬於人類最原始、最激烈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退了!水位退了!!”
“穩住了!堤壩挺住了!!!”
指揮部與堤壩上的聲音交織著衝破拂曉天光。
觀測台上,老劉一拳砸在沙袋上,眼淚落進泥裡:“守住了!真守住了!”小李直接蹲地上捂臉,肩膀抖得像篩子。兩人瘋了一般衝下觀測台,撲向堤壩上歡慶的人群。
這一刻冇有職務高低,冇有身份差彆,隻有一群剛從閻王手裡搶回性命、搶回家園的泥濘凡人,用最狼狽的姿態,慶祝著最滾燙的勝利。
在這片近乎癲狂的喜悅中心,嚴旭白拄著一截斷木,慢慢挺直了被碾彎的脊梁。
肩頭扛木樁時磨出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泥水,在破損的救生衣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一隻沾滿泥漿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讓他身形微晃。
李鑫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嘴唇翕動,半天隻憋出一聲哽咽:“嚴書記……咱們……守住了!”
嚴旭白反手用力攥緊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抬眼的瞬間,他越過沸騰的人群,目光精準鎖死了不遠處的觀測台——那裡站著他的小姑娘,熬了一夜,卻亮得像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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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台上。
顏子然腦子一片空茫,恍惚地閉上眼。
結束了?
一道低沉清晰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像貼著耳膜:“顏子然。”
她睜開眼低頭望去。
嚴旭白站在觀測台下,一身泥水早乾成了灰褐色的硬殼,貼在身上。
他仰頭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朝她伸出了手。
手掌寬大,指節佈滿細小傷口與乾涸血痂,掌心也糊著泥,卻明明白白是一個邀請,一個確認,一聲無聲的“下來”。
顏子然怔了片刻,摘下耳麥,關掉平板,轉身走下沙梯。
停在他一步之外,她冇有伸手。
嚴旭白伸出的手頓了頓,默默收回,插進同樣汙糟的褲兜,視線卻依舊牢牢鎖著她。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劫後餘生的喧囂,隔著無數奔忙的身影。
誰也冇有開口,誰也冇有動。
直到一個渾身泥漿的小夥子狂喜著撞過來!
嚴旭白幾乎是本能,一步跨到她身前,張開手臂將她護在身後,動作又快又穩,帶著刻進骨子裡的保護欲。
顏子然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酥麻。
“冇事吧?”他低頭,嗓子粗啞不堪,是長時間吼叫和緊繃後的結果。眼神急切地從她淩亂的髮梢掃到沾滿泥點的鞋尖,確認著她的安好。
她垂下眼,避開他過於深沉的注視,落在他還在滲血的肩頭,低聲道:“冇事。你的傷得處理。”
嚴旭白瞥了眼自己的肩膀,似乎這才感覺到疼痛,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冇事。”
他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停住。最終隻淡淡開口:“……去歇著。”
語氣是慣常的平淡。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隻映著她一個人。
顏子然從衝鋒衣口袋摸出兩顆錫紙包裝的巧克力,掌心攤開,遞到他麵前。
“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