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觀測台,不準亂跑。”他指向沙袋壘起的相對安全的製高點,“盯緊所有滲水點,有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顏子然重重點頭:“是。”
在他轉身那一刻,她聽見極低、極啞的一聲:
“……傻丫頭。”
三個字混在風雨裡,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重砸在她心口,又酸又燙。
顏子然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動。
下一秒,她衝著雨幕大喊:
“嚴旭白!”
他應聲回頭。
風雨滔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若留在這裡回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穿透風雨,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我便陪你一起。”
說完,她不再回頭,徑直走向觀測台。
嚴旭白宕機片刻,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他冇有迴應,隻是猛地轉過身,重新紮進泥水裡。
肩上的木樁沉重無比,幾乎壓彎脊梁,可這一次,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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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台。
狂風裹著暴雨迎麵砸來,刺得眼睛又澀又疼。
顏子然架好平板,調出夜視畫麵,鎖定幾處關鍵滲水點。顏色、流速、範圍……視線一刻不敢偏移。
“劉大哥,你看這個點!”她忽然指著螢幕一角,“流速是不是在加快?”
老劉湊近一看,臉色驟變:“是!這是潰口前兆!我乾水利三十年,這種水色隻見過兩次,兩次都塌了!”
“嚴書記。”她按住耳麥,聲線沉穩,“3號點流速加快,顏色變渾。建議立刻加壓導滲。”
頻道裡傳來他篤定的回覆:“收到,執行。”
冇有一句多餘的話語。
可他和她都清楚——
他把整條堤的安危,交給了她。
她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給了他。
兩人之間,隔著風雨,隔著人海,隔著生死一線。
但這一次,誰都冇有想過要丟下對方。
風雨同舟,生死相托。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天,快要亮了。
她不知道,一場新的風暴正呼嘯而來。
天終於亮了。
不是驟然大亮,而是一寸一寸,從東邊山脊線後掙紮著爬出來,把墨黑的天撕開一道灰白的豁口。
雨早已停了,風仍在呼嘯,隻是那股彷彿要掀翻堤壩的狠勁,泄了。
觀測台上,顏子然如一尊雕塑般僵在原地。
手指僵了,維持著攥緊平板邊緣的姿勢。眼底爬滿紅血絲,卻亮得驚人——那是徹夜未眠、拚至極限才燃起的光。
耳麥裡,嚴旭白沙啞卻沉穩的指令從未間斷。一人在前沿死守,一人在後方精準研判,連呼吸節奏都默契相合,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下遊撤離的訊息陸續傳回,一條條生命被護送至安全地帶。雖有人受傷,所幸無失蹤、無死亡。
突然,螢幕上代表青山水庫泄洪量的猩紅色曲線,驟然拐了個彎!
不是小幅波動,是清晰且持續的下行。
顏子然呼吸一滯,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貼到平板上。她狠狠揉了揉酸脹發澀的眼睛,一把拽過身旁的老劉,聲音止不住發顫:“退了!真的退了!”
話音未落,幾個關鍵監測點的水位曲線,那令人窒息的上揚勢頭陡然放緩!
不是錯覺。
不是短暫的回調。
是……水位真的在退。
她按住耳麥,顫聲彙報:
“嚴書記。”
“嚴書記,”她又喚了一聲,指尖用力扣緊耳麥,“觀測數據顯示,青山水庫泄洪量下降,各監測點水位回落,洪峰……過去了!”
耳麥裡先是一段漫長到令人心悸的沉默,隻有他沉重壓抑的呼吸聲,一起一伏,重重敲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