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依舊細細密密地下著,彷彿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無休止地傾落。
顏子然幾乎一夜未眠。
閤眼,是貸款頁麵的數字;睜眼,是母親泛紅的眼尾。一夜輾轉,她伸手摸了摸枕邊的手機,螢幕冰涼,像她此刻的心境。
客廳裡傳來父親踢踏的拖鞋聲,緊接著,是藤椅那熟悉的、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呻吟。
母親在廚房準備早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疲憊。
這個家,就像一個勉強粘合起來的舊瓷瓶,佈滿裂紋,全靠母親的一口氣維繫著表麵的完整。
顏子然一直不懂,這口氣,母親究竟是怎麼撐了幾十年。
她起身下床,換上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隨手將長髮挽起。鏡子裡的人麵色蒼白,眼底浮著淡淡的青黑。
早餐是寡淡的白粥、鹹澀的雪菜,還有兩個荷包蛋,油星微微泛著。
三人圍坐在小方桌前,沉默地吃著,隻有吸粥的聲響,和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父親依然吃得專注,率先將一個荷包蛋夾進自己碗裡。
“砰!砰!砰!”
不是敲門。
是砸。
凶狠、蠻橫、帶著**裸的逼迫,一下下砸在防盜門上,瞬間撕裂了屋內的死寂。
父親喝粥的動作頓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跳起來,慌慌張張衝去開門,腰彎得幾乎貼地,語氣諂媚又討好:
“來了來了,快請進,屋裡坐,外頭雨大。”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
女人妝容精緻,臉上還帶著恰到好處的、彷彿來串門般的笑容:“顏哥,早啊。這一直下雨,想著早點來,不耽誤您事兒,也省得我們再跑一趟。”
男人的體型極具壓迫感,進門後一言不發,露出的胳膊上佈滿紋身。
父親杵在一旁,姿態放得極低,點頭哈腰,語氣溫順得近乎卑微。
母親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家裡……實在拿不出那麼多。”
“今天必須結清。”女人擺擺手,語氣冇有半點商量。
身旁的男人往前踏了一步,袖子狠狠往上一擼,屋裡的空氣瞬間緊繃。
父親慌忙賠笑,急切地看向妻女:“稍等稍等,馬上就好,馬上就給您轉!”
顏子然神色平靜地掏出手機:
“收款碼給我。”
女人挑眉,亮出二維碼。
她垂著眼,指尖劃過螢幕,輸入那串數字:61562。
確認,支付。
一氣嗬成,冇有半分猶豫。
“滴——收款成功。”
輕脆的一聲,像一塊石頭砸進死寂的水麵。
母親猛地抬頭看她,兩眼通紅,嘴唇哆嗦著,滿是心疼與絕望。
女子確認到賬,收起手機,轉身就走,笑容依舊得體:“解決了就好,顏哥,以後常聯絡。” 彷彿他們剛剛完成了一次愉快的合作。
父親一路送到門口,笑得恭敬:“慢走啊,路上小心。”
門一關上,他長長舒了口氣,像卸下了天大的麻煩。轉頭便慢悠悠坐回藤椅,拿起手機,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從頭到尾,他冇看女兒一眼。
母親終於撐不住,身子一軟,眼淚洶湧而出,哽嚥著說不出一個字。
顏子然上前摟住她,掌心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安慰她那樣。
雨,還在下。
沉悶、陰冷、無邊無際。
原來一個家的崩塌,從不是轟然巨響。
而是安靜的、禮貌的,在一頓尋常的早餐裡,被一聲掃碼音徹底終結,被父親如釋重負的歎息,蓋棺定論。
於有些家庭而言,父親,便是最大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