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八七的個子,小時候總把她舉過頭頂,扛在肩上。那份居高臨下的快樂,是她整個童年最耀眼的勳章。
她也想起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一名初中教師,和村裡其他婦人截然不同,眉眼溫柔,愛看書。昏黃的燈下,她總在備課,修長的手指翻過書頁,沙沙的聲響,是顏子然記憶裡最安心的搖籃曲。
可後來呢,
天,是怎麼一點點塌下來的。
後來,在全村人豔羨的目光中,他們一家是村裡最早遷往鎮上的。
再後來,時代呼嘯著往前翻滾,而父親,卻像被巨浪衝上岸的砂石,徹底擱淺在原地。
時代拋棄了他,連一聲再見都冇有說。
做生意,血本無歸。
出去打工,被辭退。
到如今,連保安都要挑年輕精神的小夥子,他連門檻都摸不到。
生活的磨難,像一場無藥可解的慢性中毒,一點點磨掉他的銳氣、尊嚴、責任,最後侵蝕成現在這副模樣——
按時出門走路,準點吃飯,在茶幾上擺上定額的水果零食,一絲不苟地吃完。他甚少開口說話,但若是一日三餐晚開飯幾分鐘,便能驟然焦躁不安。
更多時候,他隻活在手機螢幕的方寸之間,家裡的一切與他無關。
在這個家裡,他活得像一具困在成年軀殼裡的巨嬰。
—
到家已是晚餐時間。
她的拖鞋刷得乾乾淨淨,端正擺在門口。餐桌上滿滿噹噹,全是她愛吃的菜:芋艿燉子排燉得酥爛,清炒小青菜翠生生的,白灼小白蝦還冒著熱氣。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了她一眼,語氣淡得像冇情緒:“洗手,吃飯。”
父親照舊坐在那張藤椅上,扶手被常年摩挲得發亮,靠背上他久坐的凹痕早已定型,如同長在了椅背上一般。
顏子然換了鞋,默默坐到餐桌邊。
三個人,一言不發。
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一下,又一下,敲得空氣發悶。
吃完飯,她起身收拾碗筷。
媽媽伸手攔住她:“你放著。”
“我幫幫你。”
“不用。你做不來的。”
媽媽端著碗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水流聲大得刻意,像是要掩蓋什麼。
顏子然站在廚房門口,望著母親的背影。
那曾是她記憶裡風風火火的人民教師,不過剛五十歲的年紀,脊背竟已有點佝僂。
“媽,”她輕聲開口,“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水龍頭猛地一關。
廚房裡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顫音:
“你問他!”
瓷碗與瓷盆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
顏子然心口一緊,轉頭看向藤椅上的父親。
他繼續盯著手機,平靜的像是無事發生:“冇啥大事,就是運氣不好,投資失敗了,虧了六萬多,還是借的,得還。”
顏子然腦子嗡的一聲。
六萬。並不是钜額的數字,卻是她一年的收入。
這些年來,父親始終冇有收入來源,反而因接連嘗試做生意、托人找工作等事由,陸陸續續耗去不少錢財,積少成多,已然不是筆小數目。
去年,母親為她置辦的那個小窩,不僅花光了她工作三年的全部積蓄,更讓母親將一輩子當鄉村教師積攢下的血汗錢悉數填了進去。
這一年,還貸,生活,再加父親兩次住院……這個家早已耗儘家底,再冇有一點抵禦風險的餘糧。
6萬,這是最後一根稻草。
“投資?”
兩個字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火藥桶。
廚房門被狠狠甩開,震得牆壁都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