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地點是在縣城裡一家不算張揚、卻很有格調的酒樓。
顏子然到的時候已基本滿座。她站在門口,滿室的喧囂和似曾相識的麵孔,一時有些無以適從。
“子然!這邊!”林薇眼尖,熱情地招手,一邊挪動座位,順手推了推旁邊的男人,“林浩,往裡麵讓讓,給咱們大美女騰個地方。”
“顏子然?”
“真是子然,好久不見!”
同學們紛紛轉過頭,招呼聲此起彼伏。顏子然略帶拘謹地微笑。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長髮鬆鬆挽起,氣質乾淨。
同學聚會的慣例都是從自報家門開始,這也是一次無聲的身份與境遇的重新評估。
身為體製內的顏子然,雖隻是個小科員,但在這個小縣城,“體製內”三個字本身就自帶光環,不時有同學找話題寒暄。
包廂內暖黃的燈光將人影拉得模糊,杯盞交錯間,連空氣都染上了幾分黏稠的煙火氣。
忽然,包廂最裡側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一個男人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頂著一頭精心向後梳攏的油膩黑髮,髮際線退守成“M”形高地。襯衫領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腹部渾圓,勒出上下二圈紅潤的肉。
“哎呀,顏同學。”他清了清嗓子,帶著些許痰音,“好久不見,在覈心單位工作就是不一樣,這氣質,一看就是經過大場麵淬鍊的。”
他端著酒杯,臉上掛著黏糊的熟絡勁兒,特意在“單位”二字上拖長了尾音,透著自得。
“我們碰一杯。”他那個圓潤的肚子向前一頂,酒杯高高舉起往前探,杯沿懸在半空。
顏子然有些愕然,完全認不出眼前的男人。
林薇湊近,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潘陽明,咱們班學委,現在安雲鎮鎮政府,發展服務辦公室的副主任。怎麼樣,‘胖’若兩人?”
潘陽明,顏子然從遙遠的記憶碎片裡拚湊出一個清瘦怯懦的小男生形象。那個上課回答問題都膽怯的小男生,就是眼前這個……嗯,有點龐大的生物。
時間果然是把豬飼料。
潘陽明顯然很享受成為焦點,他手裡的酒杯晃了晃,深褐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著旋兒:
“體製內的路,不好走啊。尤其是你們坐機關的,寫材料熬心血。不像我們在基層,雖然單位級彆不高,但‘接地氣’,手裡多少有點實打實的資源。”
“就說新來的嚴書記,你們在縣裡,見得少吧?”他故意頓了頓,抿了口酒,語氣滿是炫耀,“嚴書記來我們安雲鎮東山村調研,我可是全程陪同講解!那氣度,嘖,不愧是省裡下來的!”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隨著手勢飛濺,目光黏在了顏子然身上,帶著令人不適的打量。
顏子然維持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她當然記得東山村。顯然,這位潘主任在鎮裡混得相當邊緣——否則怎會不知,那個一度被推上風口浪尖、差點背鍋的女生,名字就叫顏子然?
林薇慣來是直性子:“那你應該早見過子然啊,東山村調研,子然也在。”這是她從體製內男友那裡聽來的。
顏子然暗暗扯了扯林薇的衣襟,語氣溫和地打圓場:
“林薇,彆亂說。那天人多,潘主任忙前忙後,哪能注意到我一個跟班。”
潘陽明的後文卡在喉嚨,臉色脹得通紅,隨即擺了擺手,生硬地轉移話題:“喝酒喝酒!咱們這同學情誼,那纔是最寶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