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晚時分 第18章

發改局綜合科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到崗，幾道目光不自覺落在她身上，隱晦、探究，帶著機關裡不言自明的打量。

昨天石嶺村現場覈查一事，早已在一夜之間傳遍。

一個年輕女乾部，頂著一眾領導的重壓，拿出鐵證戳破示範園造假，更關鍵的是——據說，素來清冷自持的嚴書記很護著她。

這分量，足夠讓所有人重新審視。

顏子然看似如常地走進辦公室，將紛亂的思緒壓在心底。

可隻要一靜下來，昨夜車裡那令人窒息的靠近、拂過眉心的觸感、以及最後他近乎倉促退開的畫麵，便不由分說地撞入腦海。

唇瓣不自覺地抿緊，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緋色。

“小顏，來得正好！”同辦公室的張姐快步過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哎呀昨天可真是……現在整個大院都在傳，說咱們發改局出了個女中豪傑！有膽有識！”

“隻是正常工作。”顏子然淡淡應著。

隔壁科室的同事端著保溫杯路過，腳步微頓，視線在她身上輕輕一繞，似笑非笑地丟下一句：“小顏現在可是不得了，嚴書記眼前的紅人了。”

機關裡的閒話，隻點到為止，卻最磨人。

她剛穩住心神，辦公室門口人影一晃。趙大明走了進來：

“小顏，準備一下。下午去縣府參加專班工作會議。嚴書記親自主持。你把示範園覈查材料再仔細梳理一遍。”

語氣裡，是從前冇有的客氣。

—

明媚的春日，陽光溫灑在臉上，暖洋洋的，心情也亮堂起來。

顏子然坐在副駕，看著窗外神遊，膝蓋上放著一疊示範園項目的覈查材料。

“小顏。”趙大明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出神，笑容溫和，“示範園這件事，你做得穩。嚴書記，都看在眼裡。”

顏子然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檔案夾邊緣，輕輕“嗯”了一聲。

她記得趙大明態度的反覆。她也聽得懂這話裡的分量和示好。

有人看見，有人撐腰，有人兜底。

在機關裡，這就底氣。

—

縣委會議室

縣委會議室的窗簾拉得嚴實，將午後陽光徹底隔絕在外。幾盞冷白頂燈，落在長桌中央那疊審計部門連夜趕出來的賬冊上，空氣都凝滯。

嚴旭白坐在主位，麵容一如既往的冷硬。冇有開場白，直接開口：

“石嶺示範園專項資金，全麵審計。誰經手、誰審批、誰拿錢，全部挖出來。”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現場覈查報告帶來了嗎？”

趙大明給她遞了個眼色。

顏子然立刻起身，雙手將材料遞到嚴旭白麪前：“嚴書記，請審閱。”

嚴旭白翻開，目光在字跡上停留一瞬，誇了一句，似乎隻是隨口：“材料做得細，也做得實。”

這句平淡的肯定，卻讓會議室裡好幾道目光再次隱晦地投向顏子然。

他越往下翻，眉峰越緊。

報告裡不僅寫清現場造假，還直接揪出三筆異常轉賬，總計178萬，全流向一家叫“惠民農業”的公司。

“惠民？”嚴旭白指尖輕點報告，“這家公司，查過背景嗎？”

張亮雲肅聲作答：

“註冊地為廢棄廠房，法人胡立民，與胡立行同誌是兄弟關係。”

會議室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低聲嘩然。兄弟關係，空殼公司，異常資金流向……其中的關聯，不言自明。

嚴旭白合上報告，動作並不重，卻讓整個會議室為之一靜。

“胡立行、葉健，立即停職配合覈查。項目檔案封存，紀委、公安、審計聯合徹查。”語氣斬釘截鐵。

“張書記，由你牽頭。”

“明白。”

殺伐果斷，冇有半分餘地。

在場眾人心頭凜然，徹底明白，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是要動真格了。

—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離場。

“小顏，” 陳默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抱著檔案，臉上是公事公辦的平和，“加個微信吧，後續方便工作對接”

“好的，陳秘書。”顏子然拿出手機，掃了二維碼。

陳默屏上輕輕一點，便頷首離去。

顏子然繼續收拾材料，螢幕彈出的新的好友驗證。

來源：陳默推薦。

是他。

她的眼睛瞬間瞪圓。

頭像是極簡的風格，純白底色上，隻有一個濃墨重彩的書法字——嚴。

而她的微信名，是同樣風格的單字——顏。

一個讀音，兩個字，兩個姓，像一句古老而隱秘的偈語。

她不敢深想，慌忙點了“通過”，臉頰燒得滾燙。

—

深夜，紀委會議室

夜已深，臨時會議室裡依舊燈火通明。證據鏈已然完整：覈查報告、虛假驗收材料、空殼公司流水……

“短短三個月，178萬專項資金流入空殼公司。”張亮雲語氣凝重，“這不僅是失職，是係統性**。”

“葉健那邊呢？”嚴旭白問。

“紀委二室已經進駐安雲鎮，正在審查。”

正說著，前方調研員傳來訊息：胡立行昨晚21:47進入惠民公司倉庫，停留42分鐘。”

張亮雲鄭重提出：“我建議，立即采取限製出境措施。”

“同意。”嚴旭白落筆簽字，字跡剛勁有力，“調查組即刻成立，由紀委牽頭，公安、審計配合。顏子然同誌提供的報告，作為核心線索歸檔。”

張書記起身表態，聲音鏗鏘：“胡立行這邊，我們會盯死，他翻不了盤。”

塵埃似已落定。

嚴旭白走到窗邊，夜色如墨，整座縣城沉入安睡，隻有零星燈火點綴。

他拿出手機，指尖滑開，點進那個今天剛剛新增、還透著生疏的聊天視窗。

頭像安靜躺著，單字：顏。

他的微信名，單字：嚴。

一顏一嚴，一眼萬年。

他冇有發訊息，隻是安靜看了兩秒，把備註改成：

然然。

從默認的“顏”，改成了溫溫柔柔的：然然。

這兩個字，藏著他隱忍已久的心思，也藏著他勢在必得的篤定。

屬於他和她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這一夜，日理萬機的嚴書記，把某個小姑孃的朋友圈翻了個底朝天。像個最沉默的觀眾，笨拙又執著地，循著那些零散的碎片，悄然走過了某個姑娘過去幾年的時光。

有些路，他來不及參與。

但未來的風雨，他想為她，也必須要為她，撐一把足夠牢固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