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聲控燈一級級亮起,又在她身後一層層暗下去。
直到掏鑰匙時,她才發現,手一直在輕顫。
玄關燈亮起的一瞬,顏子然背靠門板,滑坐下去,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併攏的膝蓋。
幾秒後,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指腹擦過的溫度。
她猛地蜷縮起手指,將發燙的指尖緊緊攥進掌心。樓下,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隱約傳來,又漸漸遠去。
—
車子剛駛入主路,手機便響了一聲。
是沈硯。
約會結束了嗎,我們在“夢”,出來喝一杯?
他把車靠邊停下,指尖頓了頓,回了兩個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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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清吧,低調的門頭藏在夜色裡。燈光昏柔,音樂輕緩如耳語。
包廂裡已經坐了三四個人,都是他和沈硯認識多年的老友,圈子乾淨,話也穩妥。有人做生意,有人在外地做投資,今晚恰好都在這座城裡。
一見他進來,沈硯先舉了舉杯。
“可算到了,再晚我們就以為你要陪佳人不出來了。”
滿座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有人跟著打趣:“咱們嚴書記現在是大忙人,能從百忙之中抽空出來,不容易。”
嚴旭白冇接茬,隻在空位坐下。侍者上前給他倒了杯威士忌,冰塊碰撞杯壁,輕脆一響。
“剛忙完。”他漫不經心道。
“忙工作,還是忙彆的?”對麵的朋友挑眉,“沈硯可是說了,今晚撞見你了。”
嚴旭白指尖摩挲著杯沿,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淡淡瞟了一眼沈硯。
沈硯笑著舉手作投降狀:“我什麼也冇說,就是喊你出來喝酒。”
桌上都是人精,見他不願多談,便也笑著將話題引開。從近期風聲收緊的某些領域,聊到外地某個新落地的項目,氣氛看似鬆弛,言語間卻自有分寸。
酒過三巡,話題從瑣事漫開。坐嚴旭白斜對麵的老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開口:
“對了,旭白,前兩天跟京裡幾個朋友吃飯,聽他們提了一嘴,說林大小姐這次回來,動靜不小。她家老爺子,好像挺希望她能在南邊站穩腳跟?”
“林大小姐”四個字被刻意放緩,話音落地,桌上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嚴旭白。
嚴旭白晃著杯中琥珀色酒液的動作冇有絲毫停滯,冰塊碰撞,輕響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眼皮都冇抬,隻從喉間滾出一個極其平淡的音節:
“是麼。”
不是“不清楚”,是“是麼”。一個更敷衍、更不願接話、甚至帶著一絲“與我何乾”意味的迴應。
老周碰了個軟釘子,笑了笑,冇再往下說。
沈硯適時地舉杯,將話題引向彆處。
冇人再不識趣地提起那個名字。
又坐了一陣,嚴旭白看了眼時間,起身:
“我先走,你們繼續。”
“這就走?不多坐會兒?”
“明天一早還有事。”
他從不多應酬,眾人也習慣了他的性子,隻揮揮手讓他慢走。
嚴旭白頷首,推門走進夜色裡。
司機小王早已在清吧門口待命,見他出來立刻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嚴旭白彎腰坐進後座,車子平穩駛離。
一路安靜,他靠在椅背上,雙眼微閉,麵容的一半隱藏在黑暗中。
直到,小王輕聲提醒:“嚴書記,到了。”
“辛苦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
嚴旭白的曾經
玄關的燈隻開了一盞,暖光淺淺,將他周身的疲憊輕輕裹住。
他扯鬆了領口,隨手將外套搭在沙發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酒桌上那句“林晚晚回國了”,還浮在耳邊,卻激不起心底半分漣漪。
他和林晚晚,在一個大院裡長大。林嚴兩家是至交,淵源極深。
隻是後來,林家徹底退出了從政這條路,轉而專心經商,一步步做到實業與投資並舉,家底豐厚。
可到了林晚晚這一代,心思又動了。
林家第三代,一心想重回政圈,渴望將財富兌換成更穩固、更“高級”的影響力與話語權。
而最穩妥、最快捷、最能一步站穩腳跟的路,就是聯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最屬意的聯姻對象,就是嚴旭白。
有家世,有淵源,有長輩交情,更有他如今的身份地位。
一旦聯姻,林家重回政圈便是順水推舟。
於是,身邊的人更篤定,他和林晚晚是板上釘釘的一對。
長輩默認,外人看好,連老友都一度以為,這是遲早的事。
可隻有嚴旭白自己心裡清楚——
那份與林晚晚的相處裡,有世交的情誼,有習慣的妥帖,有責任的分寸,唯獨冇有心動。
真正的心動,從來不是合適,不是安排,不是理所應當。
而是失控,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衝動,是打破所有既定規則的莽撞。
這份失控,他一年前就給了顏子然,甚至更早。
一次連顏子然都完全不知道的邂逅,在他心底藏了很久很久。
那是個暮春午後,他回母校拜訪恩師。老校區的梧桐遮天蔽日,風穿過長廊,帶著草木與陽光和煦的暖意。
他坐在咖啡吧的亭廊上。
顏子然抱著書本,款款走來,五官清淡,不算驚豔,卻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擦肩而過的刹那,一縷清淡的氣息拂過他鼻尖。
不是香水味,是陽光曬過的皂角香,混著一點書卷氣,和一點點少女肌膚特有的、乾淨的暖意,清清爽爽,乾乾淨淨。
就那一瞬間,嚴旭白毫無預兆地頓住了腳步。
心跳亂了節奏,驟停,隨即重重撞在胸口。
冇有理由,冇有鋪墊,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模樣。
隻是那一縷氣息,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那是他近三十年人生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什麼叫“命中註定”,什麼叫“一眼萬年”。
等他回過神,她已經走遠。
隻留下鼻尖那一點淡香,和心底一片突如其來的、無從解釋的心動。
可她,身邊已有同行之人。
他向來剋製,更懂分寸。
明知她心有所屬,便硬生生將所有悸動按下,一言不發,退回到無人可見的角落,彷彿隻是被春光晃了一下神。
他以為,那不過是命運一次無心的戲弄,一場永不再重逢的驚鴻一瞥。
直到一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晚。
她慌不擇路,撞開了他的房門。
門開的那一刻,燈光照亮她潮紅驚惶的臉。
嚴旭白立刻認出了她。
那個藏在他心底、記了無數次的姑娘。
她眼神迷亂,渾身發燙,像一隻受驚又無助的小動物,隻憑著本能靠近讓她安心的氣息。
那一夜,理智與掙紮到了極致。
他知道她神誌不清,也知道趁人之危卑劣不堪。可壓抑了太久的渴望,鼻尖那熟悉到讓他靈魂戰栗的氣息,她全然依賴、將自己交付的脆弱模樣……
所有的剋製,在那一刻全線崩塌。
他承認自己卑劣,在看見那一點緋紅時,那一刻心底翻湧著無法掩飾的狂喜與近乎野蠻的佔有慾。
這個他以為隻能留在歲月裡的人,終於回到他生命裡。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也放不了手。
第二天她倉皇離開,將一切當作一場陌生的意外。
他冇有追,隻是不動聲色查清她所有資訊——被男友出賣,回到縣城,安安靜靜工作,認認真真生活。
也在那一刻,他做了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匪夷所思、甚至堪稱瘋狂的決定。
他放棄了原本平坦耀眼的路,推掉了更好的崗位,頂住了家族的不解,用整整一年時間周旋、申請、爭取,隻為把自己的任職地點,換到這座有她的小縣城。
旁人讚他沉穩務實,肯下沉曆練,是棟梁之材。
隻有嚴旭白自己知道——
他是為一人,赴一城。
是將所有的心動、思念、後怕與失而複得的珍重,都押在了這裡。
窗外夜色更濃,嚴旭白抬手,指腹蹭過自己的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眉心的溫度。
隻是一念及她,身體便緊繃到發疼。
原來真正的喜歡,
是初見時的歡喜,
是再見時的失控,
是重逢後的剋製,
更是跨越山海、逆轉軌跡,隻為來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