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風波暫告段落。
張亮雲徑直走到葉健麵前,語氣冷硬:
“葉健同誌,請跟我們回縣紀委,配合說明相關問題。”
兩名工作人員立刻一左一右上前,形成合圍之勢。
葉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儘,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隻頹然地點了點頭,腳步虛浮地,在紀委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那位村長和幾個核心村乾部,也被分彆要求“一同前往協助調查”。
胡立行眼睜睜看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起,瞬間凍僵了脊柱。他比誰都清楚,那扇車門一旦關上,再想原樣出來,難於登天。
下一個……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
山風漸涼,暮色漫過整片果園。
工作組的車輛駛入縣城,夜色已深。街道兩旁路燈次第亮起,光影在車窗上不斷流動,像無聲的暗流。
眾人陸續下車散去,顏子然剛邁步,就見陳默從縣府辦公樓快步走來。
“小顏,嚴書記在辦公室等你,有些覈查情況,需要再瞭解一下。”
她的心很輕地咯噔了一下。
__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出裡麵一方暖白。
嚴旭白正在批閱檔案,眉頭微鎖,側臉在檯燈光暈下顯得清晰而冷峻。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目光相接的瞬間,周身的淩厲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姿態是難得的的鬆弛。
“來了 。”他開口,嗓音帶著久未說話的微啞,“坐。今天辛苦了。你做的很好,很勇敢。”
“尤其是那根滴灌管,” 他唇角彎了一下,“徒手拽下來,比任何報告和數據都更有力。”
顏子然耳根發熱,低聲道:“我那是急了。”
“石嶺村的事,張書記會深挖到底。”嚴旭白指尖輕叩桌麵,“但安雲鎮的問題,遠不止一個石嶺村。海塘村的隱患、東山村的民生……清單上的問題,都要一查到底。
他揉了揉眉間,嗓音染上幾分疲憊:
“你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但專班的工作纔剛剛進入深水區。你係統梳理一份台賬,作為下一步督導整改的路線圖。”
“是。” 顏子然立刻凝神記下。
嚴旭白靜靜看了她片刻,將她臉上細微的疲色儘收眼底。忽然,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話鋒隨著動作自然一轉:
“公事談完了。走吧,帶你去吃點東西,換換腦子。”
他站起身,嗓音溫和:
“我知道有家店,火鍋不錯。”
—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夜色靜謐。
火鍋店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門頭低調,內裡卻彆有洞天。獨立的小隔間,暖黃燈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家常的、溫暖的鍋物香氣。
嚴旭白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微辣香鍋——夠香、夠暖,又不至於太刺激。一鍋紅亮滾燙的牛油辣湯沸騰著,咕嘟出細密的氣泡。
他知道她愛吃辣,卻受不住太烈的口味,特意叮囑老闆:香麻都要有,分寸要輕。
菜碟陸續擺滿小桌。嚴旭白很自然地先起身,拿過她麵前那個空空如也的料碗。
“我幫你調。”
微辣、多點芝麻花生醬、少許蠔油、一點香菜、一勺醋,唯獨不放蔥。
調好後放回她麵前,碗沿乾乾淨淨。
“嚐嚐合不合口。”
“您怎麼知道……我不吃蔥?”顏子然看著眼前一碗恰到好處的蘸料,小聲詢問。
嚴旭白正將一片紋理漂亮的肥牛浸入紅湯,聞言輕笑:
“不止蔥。薑末你也挑,但如果是去腥的薑片,煮在湯裡,你能接受。 臘味裡的肥肉,你會悄悄留在碗邊。”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和她的身影。
“在歸晚那頓飯,我看到的。”他淡淡地道。
顏子然怔住。從來冇有人,把她這些近乎挑剔的習慣,記這麼牢,並付諸行動。
他很自然地將燙好的肥牛夾到她碗裡,“嚐嚐看,這家店的肉質不錯。”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
口感是爆炸性的。
紮實的肉感,卷著麻香、辣意與滾燙的汁水,在齒間轟然綻開。
她滿足的眯起了眼,喉間逸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的歎息。火鍋果然是牛馬人充滿煙火氣的救贖儀式。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隔著朦朧的霧氣,撞進了一雙深邃的、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睛裡。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神色自若地,又將一片燙好的毛肚,夾入她碗中。
鍋裡咕嘟作響,紅油冒著熱氣,把兩人的臉都映得軟軟發紅。某些沉重的東西,似乎正隨著體溫的回升和胃囊的充實,無聲地消融。
他全程冇怎麼動筷,大多時候,都在照顧她。
忽然,他伸出手,朝她臉頰的方向而來。
指尖懸在她嘴角半寸處,遲疑了一瞬,才用指腹極輕地擦過那一點油光。
動作很輕、很快,點到即止,卻帶著剋製不住的溫柔。
顏子然耳尖“唰”地一下紅透,連臉頰都染上辣鍋一樣的顏色。
嚴旭白看著她滴血的耳尖,喉結輕滾,聲音又低了幾分:
“沾到了一點。”
他冇再多說,隻是默默幫她涮著菜。
一頓飯下來,冇提工作,冇問壓力,冇說半句超出界限的話,隻是把所有妥帖與照顧,都藏在一碗蘸料、一筷筷食物裡。
__
就在這時,小包間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冇等迴應就被推開。
來人一身清淺穿搭,氣質溫潤從容,正是歸晚的老闆沈硯。
他看見屋內兩人,眼底冇有半分意外,反倒帶著幾分老友間的打趣:“嚴大書記,躲這兒享清淨呢?”
嚴旭白抬眸,眼底的溫柔收斂了幾分,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剛到。”沈硯反手帶上門,帶著善意的調侃,“回來得早,不如回來得巧。”
他轉向顏子然,態度熟絡隨和:
“小顏,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們又見麵了。”
頓了頓,他語氣輕淡,像隨口提起一句舊聞:
“他這人啊,向來跟塊捂不熱的石頭似的,對誰都隔著三分。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讓他鬆快下來的。”
這話說得隨意,落在顏子然耳中,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硯很識趣,說完便不再多留,笑著擺手:“行了,不打擾你們用餐。小顏,有空再來歸晚,我開發了新菜。”
門合上的瞬間,沈硯轉頭,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拋下一句:
“對了,晚晚也回國了,現在管著林氏集團投資部。”
包間裡重歸安靜。
顏子然垂著眼,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已經涼了的菜。
晚晚……這兩個字,輕得像一根針。
嚴旭白看著她低垂著的側臉,燈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淺影。
他沉默了幾秒,撈起一顆她愛吃的蝦滑,穩穩地放進她碗裡。
“涼的彆吃了,對胃不好。”
鍋裡依舊沸騰,燈火溫柔,心裡那片剛剛被溫柔填滿的軟甜裡,莫名多了一點淺淺的、澀澀的異樣。
—
怡惠小區,夜
車子駛入深夜的怡惠小區,停在她樓下僻靜處。
空調風裹著兩人身上殘留的火鍋熱氣,悶得人鼻尖微熱。
嚴旭白側過頭,看著她的目光很深,很沉,帶著隻屬於夜色的軟。
顏子然被他看得心尖發顫,不敢抬頭,聲音細弱蚊蚋:
“書記,謝謝您的火鍋。我……先上去了。”
他低啞的“嗯”了一聲。
下一秒,他毫無征兆地傾身靠近。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他的臉在她眼前放大——
顏子然下意識屏住呼吸,睫毛輕輕顫抖。
在距離她嘴唇一指處,他停住。抬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的碎髮,指腹擦過她的眉心,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上去吧。”他近乎壓抑地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直了身體,拉開了那令人心悸的距離。
“燈亮了我再走。”他補充道,目光轉向車窗外濃稠的夜色,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
顏子然幾乎是逃離般推開車門,腳步虛軟地踏進樓道。
車內,嚴旭白搖下窗戶,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磕出一根菸點燃。菸蒂的明滅間,他緩緩地,將那隻手攥緊。
直到菸蒂燙到指尖,纔回過神。
他抬眸,最後看了一眼樓上那扇明亮的、溫暖的窗,將最後一口煙霧緩緩吐出,碾熄菸頭,車輛無聲地滑入更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