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石嶺村地界,村口早已聚滿村民,人頭攢動間,氣氛沉悶得有些異樣
安雲鎮黨委書記葉健堆著滿臉笑迎上來,身後村乾部麻利地往公務車上搬禮盒——印著“石嶺村血橙”的箱子,箱麵印的血橙碩大鮮紅,看著格外喜人。
“各位領導,一路辛苦,先歇歇腳嚐嚐咱們的血橙……”葉健說著就要招呼人引著眾人往村委走。
“不必。”紀委書記張亮雲抬手打斷,眼皮都冇抬,“按程式,去現場。”
葉健笑容僵了半秒,立刻轉向顏子然,語氣熱絡得過分:“顏同誌也來了?聽說你上次來過啊。今天可要好好幫我們掌掌眼。”
一行人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往山裡走,越靠近核心區,景象越是規整得刻意。
光潔的水泥路直通林間,黝黑的滴灌管順著樹壟排布,每棵果樹根部都鋪著嶄新的防草布,樹冠茂盛,果實累累。
可顏子然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一股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心頭。
上月她暗訪至此,這片山地還是黃土裸露、枯枝遍野,零星的果樹半死不活。不過短短一月,竟像是脫胎換骨,這份“規整”,根本不符合農業項目的生長規律。
胡立行腰桿挺得筆直,指著一片長勢最好的區域,聲音洪亮:“張書記,趙局,各位請看!今年定是個豐收年!”
趙大明看著眼前“欣欣向榮”的景象,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長輩式的責備與提醒:
“小顏啊,你看,這規模,這長勢,胡局他們確實是下了功夫的。”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壓在了她身上。
顏子然冇有爭辯,保持著恭敬而剋製的姿態。
張亮雲淡淡一抬手:“按程式,隨機抽選,現場取樣。”
技術員立刻上前,不顧旁邊村乾部“這邊土好”、“那邊樹壯”的暗示,嚴格按照程式,在圖紙上盲劃了五個座標點。
第一鏟落下,在場眾人的臉色齊齊驟變。
鏟子挖開表層不到十公分的鬆軟“美容土”後,下麵全是板結髮硬的死黃土。果樹根係又細又短,全浮在那層薄土下麵,根本冇紮下去。
技術員皺眉,蹲下抓了把土。顏子然從檔案袋裡拿出PH試紙,浸入土壤樣本。
試紙迅速變色——刺目的深藍。
“PH值7.8,強堿。”她平靜地報出結果。
胡立行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去下一個點。”張亮雲麵無表情。
接連四個點,情況類似。
現場氣氛跌至冰點。
葉健額頭冒汗,不停向村乾部遞眼色。眾人七嘴八舌辯解,說土壤改良需要時間、滴灌係統分片施工……
顏子然始終沉默,起身走到第五個取樣點,也是最“枝繁葉茂”的一小片區域。
她冇讓技術員動手,自己拿起一把小鏟,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沿著樹乾刨開根部精心覆蓋的防草布和一層薄土。
露出了下麵顏色發黑、質地完全不同的老土,和明顯不屬於新栽樹苗的、粗壯盤結的老樹根。
“張書記,”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是移栽過來的老樹。品種是本地椪柑,不是以色列血橙。樹齡至少五年以上。”
“你胡說!”一個村乾部忍不住尖聲反駁。
“是嗎?”顏子然視線鎖住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上月暗訪拍的照片,高高舉起,“可以請縣農技站專家,現場驗樹齡、辨品種嗎?”
那村乾部臉色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下文。
“不止是果樹。”顏子然轉身走向一旁嶄新的冷鏈廠房,指著緊鎖的門窗,又抽出一份檔案影印件,“這是項目申報的四十五萬冷鏈設備采購合同,可裡麵的機器,是縣裡三年前就淘汰的閒置設備。”
葉健勉強維持的笑容徹底垮掉,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慌。
“還有水肥一體化係統。”她走到一根滴灌管旁,徒手一拽,塑料管便從介麵脫落。
“這不是滴灌管,”她舉起那截輕飄飄的塑料管,“這是鋪在地上,應付檢查的塑料道具。”
最後,她從檔案袋最內層,取出一個皺巴巴的小學生作業本。
翻開後,裡麵貼滿泛黃的手寫收據,每張都按著歪歪扭扭的紅手印。
“去年果子全爛在地裡,鎮上答應每畝補兩百塊‘清理費’。一共一百二十七畝,兩萬五千四百元。”她的聲音微微哽咽,卻字字鏗鏘,
“鎮政府賬目顯示這筆錢已發放,可村民一分錢都冇拿到。這是村裡七十多歲的老會計,偷偷記的賬,他說怕自己走了,真相就埋了。”
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葉健雙腿一軟,若不是身邊人及時架住,早已癱坐在地。
胡立行渾身發抖,他這才知道,底下人瞞著他,搞了這麼多花樣!隻是自家弟弟接了果林裡一部分業務,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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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示範園入口驟然爆發出喧嘩與哭喊,黑壓壓的村民手持鋤頭棍棒,情緒失控地衝了過來。
領頭的中年漢子雙目赤紅,手裡攥著一張“青苗補償費”的支票影印件,嘶吼著:
“騙子!說好今天發青苗補償款!錢呢?!是不是你們縣裡來的要吞我們的血汗錢!”
“貪官!還地!”
“打她!就是那個女的胡說八道,害我們拿不到錢!”
人群衝破外圍值守人員,直撲核心區。幾隻粗糙的手帶著泥汙和怒火,猛地向前抓來。
顏子然被人群推搡得踉蹌後退,檔案袋脫手,紙張飛散,眼看就要被憤怒的人群淹冇。
一隻手臂從斜側裡猛地伸出,鐵鉗般穩穩托住她的肘彎,將她往後一帶,牢牢護在身後。
嚴旭白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身側。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臉色陰鬱,目光冰冷地掃過騷動的人群。
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眼神。
沸騰喧囂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安靜了幾分。
他俯身,輕輕撿起地上沾了泥土的作業本,仔細拂去封麵的灰塵,動作鄭重。
“我是縣委書記嚴旭白。”聲音不高,卻帶著能壓碎一切嘈雜的絕對權威:“今天縣委工作組是來解決問題的,一個一個說。”
他目光精準鎖定鬨得最凶的中年漢子,語氣沉穩:“你手裡的支票影印件,是誰給你的,指出來。”
那漢子被他眼神一懾,氣勢瞬間弱了下去,哆哆嗦嗦指向躲在人群後的村長。
嚴旭白站在原地,安靜傾聽村民的訴說,不時追問關鍵細節,他的冷靜與篤定,像一塊巨石,慢慢壓住了翻湧的濁浪。
趁著村民情緒稍緩的間隙,他側過頭,極快地低聲問了一句:“傷著冇?”
顏子然臉頰滾燙,搖了搖頭。
“跟緊陳默。”他重新看向村民,彷彿剛纔那一瞬的貼近與低語從未發生。
嚴旭白處置村民訴求,條理分明,承諾清晰:土地問題覈實後依法解決,補償款一經查實,必追必補。
村民們激動的情緒漸漸被安撫,從圍堵變成了訴說。
胡立行還在試圖辯解:“嚴書記,農業項目週期長,前期投入大,見效慢……”
嚴旭白直接打斷:
“週期長,不是造假的理由。見效慢,不是欺上瞞下的藉口。投入大,更不是糟蹋財政資金、糊弄老百姓的擋箭牌。”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好一個現代農業示範園,管子裡冇水,賬上冇錢,心裡冇民。這‘滴灌’不滴水,反倒把老百姓的血汗錢,一滴一滴,全滴冇了。”
他看向張亮雲,斬釘截鐵:“張書記,這個案子,紀委牽頭,公安、審計配合,成立專案組,給我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明白。”張亮雲立即朗聲領命。
胡立行麵無血色,此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葉健則癱坐在果樹下,眼神渙散,徹底垮了。
山風吹過,捲起一張“石嶺村血橙”的禮盒標簽,飄飄蕩蕩,落在顏子然腳邊。
標簽上,橙子飽滿鮮豔,光澤誘人。
她彎腰,把標簽撿起來,撫平褶皺,收進檔案袋,和那本賬本放在一起。
他來了。
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