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會議之後,日子看似回到尋常軌道,隻是機關裡的風,早已悄悄轉了向。
顏子然能真切感受到,周遭看她的目光,徹底變了。
從前是藏不住的打量、揣測,還有若有若無的排擠,如今迎麵走來,全是客氣的點頭、主動堆起的笑臉,就連食堂打菜的大嬸,舀給她的紅燒肉,都比旁人多兩大塊,殷勤得直白。
她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早來晚走,話少事穩。
隻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眼底,始終漾著一圈彆樣的、溫潤的微光——那是嚴旭白給予的,無聲的滋養。
“重新開始”後的那一週,嚴旭白未曾出現,但他像一場契合時令的春雨,無聲卻浸潤了她方寸之間的天地。
杯裡寡淡的白開水,換成了陳默“順路”捎來的養胃茶,藥香裡裹著一絲野蜂蜜的清甜,那是她某次隨口提過的喜好;
陳默“順便”轉發來的內部參考,角度刁鑽,恰好能解開她手頭最關鍵的癥結;
椅背上多了個人體工學腰靠,標簽上印著“統一配發”。可整個發改大樓,她是頭一份。
一切安排都隔著得體的距離,裹著正當的理由。
他們也是見過的。在發改大樓的門口,他在車上,她在路上。車窗半降,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原來,這就是他給的“開始”。
不喧囂,不逼迫,隻是讓她篤定:他一直都在。
這份認知,成了她最柔軟的鎧甲,裹住曾經敏感易碎的心,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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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安雲鎮的整改方案與項目自查清單正式報送專班。
顏子然逐頁翻閱、逐項覈對。直到,“石嶺村現代農業示範園”幾個字跳進眼裡。
示範園依然被包裝成集示範、觀光、體驗、產業於一體的重點項目,僅需“小幅優化提升”。
哪裡有繁花似錦,分明是滿目荒涼,枯枝遍地,一片破敗景象。
到了現在,他們居然還在欺上瞞下!
她將相關材料單獨抽出,附上調研原始記錄、數據比對錶、政策依據,形成了一頁簡短卻分量清晰的覈查意見:
上報嚴重失實,不符合整改要求,建議不予通過。
落筆的那一刻,她想起嚴旭白那句“其他風雨,我來擋。”
心,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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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這份初審意見送到了嚴旭白桌上。
他看完,冇什麼表情,隻屈指,在“石嶺村”三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是冇說實話。”
陳默垂手站在一旁。
“既然自己下不去手,”嚴旭白抬眼,眸光銳利,“那就由專班親自動刀,從果園開始,先清、先查、先見底。”
他提筆落下二字:同意。
一場麵上的整改,就此轉向了點上的深度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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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小會議室
嚴旭白推門而入,周身帶著初春的寒氣,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直接宣佈:“會議開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末座那個纖細的身影上,隨即移開,掌心按在覈查報告上:
“二百萬財政資金,砸出一片荒果園?是我眼瞎,還是你們覺得,全縣老百姓都眼瞎?”
農水局長鬍立行手裡的保溫杯蓋掉在桌上,水漬暈開一片,臉色慘白。
“顏子然,你親眼看過,親手查過。你來彙報。”嚴旭白直接安排,“市裡有緊急視頻會議,專班會議由張書記牽頭,陳默留下。”
說罷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忽然頓住,側過半張臉,目光越過整個會議室,直直落在顏子然身上。
他冇說話,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大膽說,我在。
門關上的聲音,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胡立行把筆往桌子上一擱,直接施壓:“這個項目經過專家論證。顏科員,你還年輕,基層的複雜性,不是幾組數據就能判斷的。”
顏子然挺直脊背,直接點開投影。一張土壤酸堿度對比圖赫然出現在螢幕上,紅色的警示區域觸目驚心。
“土壤檢測報告顯示,PH值7.8,強堿。上報的以色列血橙,適宜PH值6.0-6.5。”
她點開下一張,是枯枝上零星幾個乾癟發青、指甲蓋大的小果子:
“這是今年‘豐收’的果實。村民說,去年類似的,全爛在地裡,餵豬都不吃。”
“你懂什麼!”胡立行猛地拍桌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噪音,“農業有週期性!這是氣候適應性改良。幾張破照片就想全盤否定?荒唐!”
他麵目猙獰,唾沫橫飛,幾乎要撲過來。
趙大明也沉下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小顏!年輕人做事,要注意分寸!”
潛台詞再明顯不過:低頭認錯,息事寧人。
壓力排山倒海。顏子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記錄如同背景板的陳默,將嚴旭白那杯冇動過的白茶,輕輕推過桌麵中線。
杯口熱氣嫋嫋,穿越會議桌的鴻溝,無聲地瀰漫過來。
胡立行的怒罵卡在喉嚨裡。
趙大明審視的目光驟然一縮。
顏子然冰涼的指尖,彷彿觸到了那縷溫熱的水汽,心底瞬間安定。
她不是一個人。
他在告訴她:彆慌,我的人在這裡,我的態度在這裡。
紀委書記張亮雲合上筆記本,抬眼看向胡立行,聲音不高,卻帶著紀委獨有的沉穩威嚴:
“既然說法不一致,那工作組現在就去石嶺村示範園,所有問題,現場覈對,現場確認。”
眾人神色各異,匆匆散去。
顏子然抱著材料,剛走出會議室,陳默就等在門口,主動接過她手裡最重的那摞檔案。
“小顏,車在樓下。” 他語氣如常,接著,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補了一句,“書記讓我轉告你,他很快就到。”
不是命令,不是安排,是一句承諾。
她知道,無論現場有多少風雨,他一定會趕來,為她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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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安雲鎮政府。
鎮黨委書記葉健接到電話,臉色沉得發黑。
“石嶺村的果園?他們要去現場?”
掛掉電話,他站在窗前,眼神陰鷙,緩緩撥通另一個號碼,聲音陰冷:
“客人馬上就到,歡迎儀式搞隆重些,重點關照那位帶路的女乾部。小姑娘身子弱,被嚇著了也正常。”
他頓了頓,字字刺骨:
“救護車,提前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