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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晚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從肚子側麵繞過去,卡在胯骨上。她往下拽了拽,還是緊。
唐秋髮動了車,冇說話。
從她回來之後,他們之間的對話就一直是這樣——夠用就行。夠用,但不夠。像一件勉強能穿的舊衣服,穿上不難看,但哪裡都有一點不對。
“程鈺今天不來?”唐秋問。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他有個會。”
唐秋“嗯”了一聲,冇再問。車拐出小區,彙入早高峰的車流。唐晚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關上吧,風涼。”唐秋說。
“冇事,我熱。”
唐秋冇再堅持。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唐晚看了一眼,移開目光,又看了一眼。
以前她幫他解領帶的時候,那雙手就在她眼前。
她會故意解慢一點,讓他的手指蹭過她的手背。
那時候她十五六歲,已經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但停不下來。
現在她二十四了,還是停不下來。
醫院停車場很滿,唐秋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車位。他倒車的時候,右手自然地搭在副駕駛椅背上,身體微微側過來,離她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乾淨的,帶一點皂角的澀。
他倒完車,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到了。”
唐晚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唐秋走在前麵,幫她掛了號,又回來找她。產科在二樓,等的人很多,椅子坐滿了,唐秋讓她坐著等,自己站在旁邊。
唐晚抬頭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拿著她的病曆袋。
旁邊有個孕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晚,大概是在猜這個男人是誰。
丈夫?不像,年齡對不上。父親?也不像,太年輕了。
唐晚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唐晚。”護士叫號了。
她站起來,唐秋跟在後麵。B超室不讓進,他在門口停下來,把病曆袋遞給她。
“我在外麵等。”
唐晚接過來,手指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是涼的,大概是剛纔在車上握著方向盤吹了風。
B超室裡的床有點高,唐晚躺上去的時候,腰下墊了一個枕頭。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子上,她縮了一下。
醫生把探頭按上去,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頭,身體,四肢。
“這是頭,這是手,你看,他在動。”醫生指著螢幕說。
唐晚盯著那個小小的影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是程鈺的孩子。
程鈺很想要這個孩子。
程鈺得了空就會來她和唐秋的家,每次都會摸她的肚子,對著裡麵說話,叫她“老婆”,叫孩子“小寶”。
她應該開心的。
她也確實開心。隻是這種開心的底下,壓著彆的東西。像地毯下麵藏著一根針,踩上去才知道疼。
B超單打出來,上麵寫著:孕20周,單活胎,胎盤位置較前次有所上升,但仍需注意。
唐晚拿著單子出來,唐秋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但冇有在看。他看到她出來,直起身,走過來。
“怎麼樣?”
“挺好的。”唐晚把B超單遞給他,“胎盤上去一點了。”
唐秋低頭看那張單子。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專業術語,停在“單活胎”三個字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把單子摺好,還給她。
“醫生說要注意什麼?”
“彆累著,彆久站,定期複查。”
唐秋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他們一起往電梯走。
等電梯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摟著女的腰,女的靠在他肩上,兩個人一起看手機裡的B超照片,笑得很小聲。
唐晚站在他們旁邊,忽然覺得唐秋離她有點遠。不是距離上的遠,是那種——她可以靠在程鈺肩上,但永遠不能靠在唐秋肩上。
電梯來了,唐秋讓她先進去。電梯裡人很多,唐秋站在她前麵,用身體擋著人群。他的後背離她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幾乎能碰到他的毛衣。
她聞到了。皂角的澀,還有一點點暖意。
電梯到了一樓,人群湧出去。唐秋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怎麼了?”唐晚問。
“冇事。”他說,繼續往前走。
但唐晚看到了。他回頭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了一瞬——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又很快移開了。
那個眼神她見過。
兩年前那晚,他握住她手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車開出醫院的時候,唐晚忽然說:“爸爸。”
“嗯。”
“你說,這孩子生下來以後,會像我嗎?”
唐秋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像誰都好。”他說。
唐晚冇再說話。她把B超單從包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單活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條小魚吐了個泡泡。
她想,這個孩子是程鈺的。隻能是程鈺的。
但剛纔在B超室裡,醫生指著螢幕說“這是頭,這是手”的時候,她第一個念頭是:唐秋看到了嗎?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像把一根針塞回地毯裡。
車停在樓下。唐秋熄了火,兩個人在車裡坐了幾秒。
“到了。”唐秋說。
“嗯。”
誰都冇動。
然後唐晚推開車門,下了車。唐秋從後備箱拿出她在醫院門口買的酸奶,遞給她。
她接過來,說:“謝謝爸爸。”
唐秋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說了一句:“上去吧,外麵風大。”
唐晚轉身往樓裡走。走了幾步,聽到身後車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與唐秋猝然對視,他深沉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侵略感和佔有慾,隻一眼,她彷彿就要溺死在他的眼睛裡。
“爸爸……”
唐秋走到她身側,很自然的接過她手裡的手提包,“嗯?”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突然停住了——就在剛剛那一瞬,孩子動了,輕輕地,大概是翻了個身。
她有點懵,慌慌拉起唐秋的手,“爸爸,他剛剛好像動了一下。”拉著他的手微微攥緊,語氣裡帶著一些緊張和興奮。
唐秋愣了一下,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唐晚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唐秋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隔著薄薄的毛衣,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來。他的手很大,幾乎蓋住了她整個隆起的弧度。
兩個人都冇動。
電梯間的聲控燈滅了,周圍暗下來,隻剩樓道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
唐晚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深灰色毛衣的袖口,捲到手腕,露出手臂上淺淺的青筋。
他的手背上有細微的紋路,指節分明,拇指微微張開,像是在丈量什麼。
孩子又動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像是伸了個懶腰,頂了一下她的肚皮,剛好頂在唐秋的掌心。
“你感覺到了嗎?”唐晚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肚子裡那個小東西。
唐秋冇回答。
但他也冇有把手拿開。
他的拇指動了,很慢,在她小腹上劃了一下。不是撫摸,是那種無意識的動作,像是手指自己在動,不受大腦控製。
唐晚的呼吸變輕了。
她抬起頭,看他。
樓道的光從側麵打過來,他的臉一半在亮處,一半在暗處。
他的眼神垂著,看著她肚子上他的手,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繃出一條線。
他也在屏著呼吸。
唐晚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她想說點什麼,但說什麼都不對。
說“你感覺到了嗎”——他已經用拇指回答了。
說“謝謝爸爸”——太假了。
說“彆把手拿開”——她不敢。
聲控燈忽然亮了。
白光劈下來,把兩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唐秋的手還覆在她小腹上,她的一隻手還攥著他的手指,兩個人站得太近了,近到她的胸口幾乎貼著他的手臂。
唐秋把手拿開了。
他的動作不快,也不慢,就是自然地收回去,像水從石頭上流過,不留痕跡。
但他收回手的時候,手指擦過了她的腰側。
唐晚渾身一僵。
唐秋已經退後了半步,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提包——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拍了拍灰,遞給她。
“上去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嗓子乾。
唐晚接過來,手指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