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途靈車 第9章：因果倒錯

冰冷。

徹骨的冰冷。

這不是水的冷，而是那種能凍結靈魂的“虛無”之冷。

陳默跳入忘川河的瞬間，預想中的溺水感並沒有傳來。他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層粘稠的果凍，直接沉入了另一個維度。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河底。

或者說，是站在一個懸浮於河底的、巨大的黑色石台上。

四周是翻湧的黑色水流，但在石台邊緣，卻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水隔絕在外。石台上空，漂浮著無數根斷裂的鎖鏈，每一根鎖鏈的盡頭，都掛著一個模糊的光點，像是被囚禁的螢火蟲。

陳默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依舊是透明的。

不，比之前在渡口時還要透明。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團有意識的空氣，連那件風衣和金絲眼鏡都消失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度”正在瘋狂下降，如果不是胸口那枚紅嫁衣的印記還在頑強地散發著微光，他恐怕已經徹底化為烏有了。

“這就是……河底？”

陳默想要邁步，卻發現雙腳像是灌了鉛。

就在這時，一陣莊嚴而冰冷的聲音在石台上空回蕩。

“罪人，蘇婉兒（代號：紅衣），因生前怨氣衝天，死後留戀紅塵，違背‘遺忘’之律。”

“判處：記憶剝離，魂魄沉淪。”

陳默猛地抬起頭。

在石台的中央，那是一個巨大的、由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審判椅”。椅子上空無一人，隻有一團蠕動的灰色霧氣，那是審判者——或者說，是“遺忘規則”的具象化。

而在審判椅的下方，紅衣女鬼正被幾根粗大的鎖鏈穿透身體，死死地釘在地麵上。她的那張光滑的臉此刻正變得破碎不堪，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撕扯她的麵容。

“不……不要……”紅衣女鬼發出痛苦的嘶吼，聲音在石台上空回蕩，“我記得……我記得他……”

“他”是誰？

陳默的心猛地一緊。

他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想要大喊“我在這裏”。

但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石台就亮起了一道道紅色的紋路。

“警告：外來者不得幹涉審判。”

“警告：幹涉者將被視為同罪。”

那團灰色的霧氣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緩緩轉過“頭”，兩道毫無感情的灰色光束掃過陳默所在的位置。

光束穿過了陳默透明的身體，卻沒有停留。

在審判者的眼中，陳默根本不存在。

或者說，因為陳默現在的“透明”狀態，他處於因果線之外，審判者看不見他，他也無法觸碰審判者。

這種“無敵”狀態，此刻卻成了最大的折磨。

他能看見，卻無法被看見。

他能聽見，卻無法被聽見。

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剛剛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為了“記得”他而遭受酷刑。

“記憶剝離開始。”

灰色霧氣伸出一隻霧氣凝聚的手，猛地抓向紅衣女鬼的頭顱。

紅衣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張光滑的臉上，竟然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裂痕，像是瓷器破碎一般。

那是她的“記憶”正在被抽離。

一旦記憶被抽離，她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不！”

陳默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他不能動。

他不能喊。

但他還有“它”。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裏，那枚“噬生蟲”的印記正在瘋狂地跳動。它感受到了恐懼，感受到了絕望，感受到了那股濃鬱的、令人垂涎的“記憶”氣息。

它餓了。

非常餓。

陳默閉上眼睛，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沒有試圖去攻擊審判者，也沒有試圖去解開紅衣女鬼的鎖鏈。

相反，他將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存在”之力，全部集中在胸口的那枚印記上。

“吃。”

他在心裏默唸。

“吃掉它的記憶。”

“吃掉審判者的‘因’。”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操作。

噬生蟲是吞噬生命力的怪物，它從未吞噬過“規則”或者“概念”。

但如果他能利用“透明”的狀態，讓噬生蟲穿過因果屏障，去咬上一口呢？

陳默深吸一口氣。

他不再抵抗身體的虛化，反而主動迎合那種“不存在”的感覺。

他的意識順著胸口的印記，與噬生蟲融為一體。

下一秒，他“動”了。

不是身體的移動，而是意識的投射。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漆黑如墨的細線，從陳默的胸口射出，像是一條潛伏在深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審判椅周圍的紅色警戒線，直接鑽進了那團灰色霧氣的核心！

灰色霧氣——審判者，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它那兩道灰色的光束猛地收縮，像是在尋找什麽。

但它什麽都沒找到。

因為在它的感知裏，周圍什麽都沒有。

隻有它在執行審判。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一隻無形的“蟲子”，已經鑽進了它的“大腦”。

噬生蟲沒有牙齒，它隻有胃。

一個能吞噬一切的、貪婪的胃。

它開始瘋狂地吞噬。

吞噬審判者的“記憶”。

審判者是沒有“記憶”的，它隻有“規則”。但它為了執行規則，必須記錄“罪行”。那些記錄著紅衣女鬼罪行的灰色光點，就是它的“記憶”。

噬生蟲一口咬了下去。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在石台上空炸響。

灰色霧氣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它那原本凝聚的身體開始變得稀薄。

“錯誤……錯誤……”

審判者發出混亂的電子音般的噪音，“檢測到……入侵……因果……紊亂……”

它抓向紅衣女鬼的手鬆開了。

紅衣女鬼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雖然她的臉依舊破碎，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清明。

“怎麽回事……”她茫然地看向四周，“是誰……”

她看不見陳默。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幫她。

石台中央，審判者開始瘋狂地重組身體，試圖修複被噬生蟲咬掉的“記憶”。

但它每修複一次，噬生蟲就再咬一口。

這種拉鋸戰，讓整個石台都開始震動。

陳默咬著牙，冷汗直流。

雖然他的身體是透明的，但精神上的消耗卻是真實的。他能感覺到，噬生蟲正在將吞噬來的“記憶”轉化為一股狂暴的能量，反哺給他。

但這能量太雜亂了。

那是審判者的“罪”，是紅衣女鬼的“孽”。

如果不把這些能量消化掉，陳默自己就會先瘋掉。

“既然你拿不走她的罪……”

陳默看著癱軟在地的紅衣女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就把罪，轉移到我身上。”

他猛地睜開眼，不再維持“透明”狀態。

他主動切斷了與噬生蟲的聯係，讓那股狂暴的能量在體內爆發。

“以我之名，承接因果！”

陳默的身體瞬間從透明變得凝實，黑色的風衣再次出現在他身上，那副金絲眼鏡也重新掛在他的鼻梁上。

但他胸口的印記變了。

原本是交叉剪刀的形狀，此刻卻變成了一隻張開大口的怪獸。

而紅衣女鬼身上的鎖鏈，在這一刻，竟然開始一根根地崩斷。

那些鎖鏈並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光，順著某種看不見的絲線，全部纏繞到了陳默的身上！

“不……不要……”紅衣女鬼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她驚恐地看著陳默，“你是……陳默？！快走！這是‘遺忘之罰’！你會死的！”

陳默沒有走。

他站在審判椅前，任由那些鎖鏈穿透自己的身體。

他看著那團正在重組的灰色霧氣，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她的記憶，我替她記。”

“她的罪，我替她受。”

“現在，你還有什麽理由，把她留在這裏？”

灰色霧氣終於重組完畢，它那兩道灰色的光束死死地盯著陳默。

“檢測到……因果轉移。”

“罪人：陳默。”

“罪行：幹涉審判，竊取規則，頂替罪責。”

“判處：同罪。”

“記憶剝離，魂魄沉淪。”

灰色霧氣猛地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灰色巨手，向著陳默狠狠拍下！

“不！！！”

紅衣女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身，雖然她的臉依舊破碎，但她的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竟然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陳默的麵前。

“我是罪人！我是紅衣！我是蘇婉兒！”

“我的名字，不是代號！”

“我的記憶，不是罪！”

“我……記得他！”

在這一刻，她那張破碎的臉上，竟然重新凝聚出了一雙眼睛。

一雙含著淚水、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她看著陳默，輕聲說道：“謝謝你……為我縫合傷口的人。”

灰色巨手落下。

陳默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的，是紅衣女鬼那張重新凝聚的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甚至有些蒼白，但卻是那麽的真實。

而在那張臉的額頭上，隱約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安”字。

那是他當初為她畫上的。

“安”。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