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途靈車 第8章：存在危機

忘川渡口。

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衝刷幹淨。但這雨是黑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落在地上，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縷縷青灰色的霧氣。

陳默站在渡口的石階上，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正在變得透明，指尖處已經開始崩解，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雨幕中。沒有疼痛，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彷彿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警告：存在度低於10%。”

“檢測到遺忘詛咒生效。”

“請盡快尋找‘記憶錨點’，否則將在三分鍾內徹底抹除。”

腦海中冰冷的提示音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下敲擊著陳默僅存的理智。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枚“噬生蟲”的印記此刻正瘋狂地跳動著，像是一個饑餓的嬰兒在哭喊。它在吸取他僅存的生命力來維持自己的存在，卻也在加速著他身體的虛化。

“該死……”

陳默咬著牙，將那件原本堆在座位上的風衣死死裹在身上。這件衣服現在成了他唯一的“容器”。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已經碎了一塊，但他還是艱難地戴上。

視野中，那些黑色的雨水在他眼中不再是水滴，而是一條條遊動的“遺忘之魚”。它們無孔不入，隻要被沾染，記憶就會被吞噬。

他必須找到那個唯一記得他的人。

在這個詭異的渡口，在這茫茫人海（或者說鬼海）中，找到一個能把他拉回來的“錨”。

“請問……”

陳默攔住了一個撐著黑傘的路人。那是一個穿著民國長衫的男人，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你知道我是誰嗎？”

長衫男人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了他許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不認識。”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裏隻有過客，沒有熟人。”

說完，男人轉身走進了雨幕，身影瞬間被吞沒。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警告：存在度低於5%。”

他的左腿已經開始消失，整個人的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在地。

他必須快點。

渡口很大，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有穿著現代衣服的，有穿著古代盔甲的，還有隻是一團霧氣的。他們都在趕路，沒有人停留，沒有人交談。

陳默跌跌撞撞地走著，像一個乞丐，乞求著別人的記憶。

“請問……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

“抱歉，沒見過。”

“你是誰？”

每一次詢問，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案。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肉。

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意識也開始模糊。

“警告：存在度低於1%。”

“記憶錨點未找到。”

“倒計時：60秒。”

陳默靠在一根斑駁的石柱上，大口喘著氣。風衣下的身體已經所剩無幾，隻剩下一顆頭顱和半個肩膀還勉強維持著形態。

難道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為了活命，他劃掉了自己的名字，抵押了未來。

結果卻是在這忘川渡口，像個笑話一樣，被遺忘抹殺？

不。

他不甘心。

陳默的手指緊緊扣著石柱，指甲崩斷，流出黑色的血。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笛聲穿透了雨幕，傳入他的耳中。

那笛聲很淒涼，很孤獨，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那些黑色的雨水在靠近笛聲的範圍時，竟然會自動退散。

陳默猛地抬起頭。

在渡口的盡頭，在那條黑水滔滔的忘川河邊，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

她背對著陳默，手裏拿著一支翠綠的竹笛，正在吹奏。

陳默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個背影……

好熟悉。

他掙紮著，拖著隻剩下半截的身體，向著那個紅衣女人爬去。

每爬一步，身體就會消散一分。

“還有30秒。”

陳默終於爬到了女人的身後。

笛聲停了。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就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撫平的白紙。

是“無麵者”？

不。

陳默感覺到了一種不同的氣息。

他看著那張光滑的臉，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電光。

槐蔭村。

紅棺材。

那個被族人活埋的女人。

那個他在棺材上為她縫合嘴角，畫上悲傷弧度的女人！

“你……”陳默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紅衣女人靜靜地站著，那張光滑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悲傷”。

她伸出手，那是一雙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她輕輕撫摸著陳默那副碎裂的眼鏡鏡片。

“我記得。”

一個輕柔的聲音，直接在陳默的腦海中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某種更深的聯係。

“我記得你。”

“你是那個……為我縫合傷口的人。”

“你是那個……把我送進墳墓的人。”

“你是那個……讓我安息的人。”

隨著她的話語，陳默那正在消散的身體，突然停住了。

一道微弱的光芒，從紅衣女人的掌心，渡入陳默的體內。

那是“記憶”。

是“存在”。

“叮——”

“記憶錨點鎖定。”

“錨點名稱：槐蔭村紅衣女鬼（已超度）。”

“存在度恢複中……10%……30%……80%……”

陳默的身體開始重新凝聚。

風衣下，手臂和腿腳重新生長出來，雖然還很虛幻，但已經不再是透明的了。

他看著麵前的紅衣女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救了她。

而此刻，她救了他。

“謝謝你。”陳默輕聲說道。

紅衣女鬼沒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那張光滑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然而，就在這時。

那條黑水滔滔的忘川河中，突然掀起了一陣巨浪。

一隻巨大的、長滿青苔的手，從河水中探出，猛地抓向紅衣女鬼！

“快走！”

紅衣女鬼猛地推開陳默，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急促，“它是來抓我的！它不讓我離開！”

陳默被推得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他抬起頭，隻見那隻青苔巨手已經抓住了紅衣女鬼的腳踝。

“我不走！”陳默掙紮著站起來，想要衝過去。

但他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連站都站不穩。

“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緣。”紅衣女鬼看著他，那張光滑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你已經還清了車費。快走！登上那艘船！”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艘渡船。

那艘船沒有船伕，船頭掛著一盞寫著“444”的燈籠。

那是444路靈車的渡船。

“可是你……”陳默咬著牙。

“我本就是死人。”紅衣女鬼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的身體正在被那隻巨手拖入河水中，“能再見你一麵，我已經……滿足了。”

“記住，陳默。”

“有人記得你，你才存在。”

“如果你忘了我，我就真的……消失了。”

說完，她的身影徹底被黑水吞沒。

那隻青苔巨手也縮回了河底，隻留下一圈圈漣漪。

陳默站在原地，久久無語。

雨還在下，但那些黑色的雨水已經不再侵蝕他的身體。

他摸了摸胸口。

那裏，原本“噬生蟲”的印記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印記。

像是一個嫁衣的花紋。

那是“記憶”的烙印。

也是他“存在”的證明。

“我不會忘了你。”

陳默轉身，向著那艘渡船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登上渡船，船自動離岸。

陳默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忘川渡口。

他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因為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那張原本已經燒毀的“血色時刻表”，竟然又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上麵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那個名字是紅色的。

“槐蔭村紅衣女鬼”。

後麵的時間是——“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