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麵者的身影消散在空氣中,車廂內殘留的陰冷氣息尚未散去,444路靈車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顛簸。
那種感覺,像是整個空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揉皺,然後又強行攤平。
“警告!警告!檢測到高維幹擾!”
“坐標偏移!進入映象空間!”
“重複,進入映象空間!”
冰冷的電子音變得尖銳刺耳,彷彿訊號受到了嚴重的幹擾。
陳默猛地抓住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車窗玻璃上傳來。
那原本應該是透明的車窗,此刻卻像是一麵光滑的水銀鏡。
“滋——”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車窗玻璃突然變得像液體一樣流動起來,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玻璃內部伸了出來!
那隻手精準地抓住了陳默的衣領,猛地一拽!
“噗通!”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撞進了一團冰冷的膠質裏,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
他不在車廂裏了。
或者說,他還在車廂裏,但這車廂已經不再是剛才的車廂。
頭頂的燈泡變成了慘綠色的長明燈,散發著幽幽冷光。原本的塑料座椅變成了厚重的黑檀木棺材,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過道兩側。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福爾馬林味,嗆得人喉嚨發苦。
這裏像極了一家廢棄多年的殯儀館。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那是他作為入殮師最正式的服裝。但此刻,這套衣服卻顯得格外詭異。
因為在他的正前方,站著另一個“陳默”。
那個“陳默”穿著同樣的衣服,臉上掛著同樣的金絲眼鏡,但眼神卻是一片死灰。
更可怕的是,那個“陳默”的胸口,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
那是入殮師用來剪斷死者衣物的剪刀。
鮮紅的血順著剪刀柄滴落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通幽之體】瘋狂示警,陳默的視野中,那個“倒影陳默”身上纏繞著無數根粗壯的死線,密密麻麻,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將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原來如此……”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映象世界。
在詭秘的世界裏,鏡子往往連線著靈界或某種倒影空間。在這裏,真實與虛幻的界限被打破,而規則往往與現實截然相反。
那個胸口插著剪刀的“陳默”,就是這個映象世界的“原住民”。
或者說,那是“已經死去”的陳默。
如果在這個世界裏,他已經死了,那現在的他是誰?
幽靈?還是闖入者?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正在下降!”
“映象同化進度:10%……20%……”
腦海中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陳默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胸口彷彿被一塊巨石壓住,呼吸變得困難。
他看了一眼那個“倒影陳默”,又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無損的胸口。
瞬間,他明白了規則。
在這個映象世界裏,他必須與這個“倒影”重合,才能離開。
但如果重合,那個“倒影”的致命傷就會轉移到他身上,他真的會死!
除非……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車廂盡頭。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冰冷的不鏽鋼停屍床,床上放著一套完整的入殮工具:屍油蠟燭、縫合針線、防腐藥水,還有一麵銅鏡。
那麵銅鏡正對著他,鏡麵上刻著一行小字:
“死者已死,生者入殮。”
“若要歸真,先葬己魂。”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苦笑。
“有點意思。”
他邁開步子,無視了那個站在原地流血的“倒影”,徑直走向那張停屍床。
既然規則是讓他入殮,那他就入殮。
但他要入殮的,不是那個“倒影”。
而是他自己。
陳默走到停屍床前,熟練地戴上橡膠手套。
他先點燃了屍油蠟燭,幽藍色的火焰在銅鏡前搖曳不定。
然後,他拿起銅鏡,對準了自己的臉。
鏡子裏,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依舊平靜如水。
“入殮第一式:淨身。”
陳默拿起沾滿屍油的毛巾,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擦拭。
每擦一下,他就能感覺到現實世界的氣息在遠離,而映象世界的氣息在靠近。
鏡子裏的倒影,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入殮第二式:整容。”
他拿起縫合針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針尖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這要是普通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但陳默的手穩得可怕。
他並沒有刺下去,而是用針尖在眉心處輕輕畫了一個符號——那是入殮師用來鎮壓屍變的“安魂符”。
“鏡子裏的我,已經死了。”
“但我還活著。”
“所以,死的應該是那個‘倒影’,而不是我。”
陳默低聲唸叨著,手中的動作越來越快。
他開始為自己整理衣領,調整領結,甚至用防腐藥水在自己身上噴灑。
這一幕在外人看來簡直瘋狂至極——一個大活人,正在給自己辦喪事。
隨著儀式的進行,那個原本站在原地流血的“倒影陳默”,突然開始劇烈顫抖。
他身上的死線,開始瘋狂收縮,勒入他的皮肉之中。
“映象同化進度:80%……90%……”
“警告!警告!檢測到宿主正在自殺!”
陳默充耳不聞。
他拿起最後一樣東西——一張蓋住死者的白布。
他將白布高高揚起,然後猛地落下,蓋在了自己身上!
“入殮第三式:入棺。”
就在白布蓋住他臉的瞬間,陳默在黑暗中輕聲說道:
“起靈。”
轟!
整個映象空間劇烈震動起來。
那張黑檀木的棺材蓋猛地彈開,一股強大的吸力將陳默吸入其中。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444路靈車的座椅上,車窗外是正常的街道景色。
映象世界消失了。
車廂裏的鬼物們驚恐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陳默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從懷裏掏出那枚無麵者給的警徽,輕輕擦了擦。
“下一站,去哪兒?”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
剛才那場儀式,差點真的讓他把自己“送走”了。
但他成功了。
他騙過了鏡子。
他“入殮”了那個死去的倒影,從而讓自己這個“生者”重獲新生。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車窗玻璃。
玻璃倒影中,他的胸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剪刀印記。
那是映象世界的詛咒,還是某種更深層的代價?
陳默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靈車繼續前行,駛向下一個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