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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還在 第3章

作者:宋瑤 分類:總裁豪門 更新時間:2026-04-01 18:19:47

第3章 織網------------------------------------------。,但宋辭還是看清了幾個關鍵資訊——男性,身高大概一米八出頭,肩膀很寬,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麵是黑色T恤。他的頭髮比一般男生長一些,劉海幾乎遮住了眉毛,在逆光中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就那麼站著,像是等她自己走過來。。,一隻手插在工裝褲的側袋裡,指尖已經碰到了那把美工刀的刀柄。她的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但身體的重心微微前傾,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轉身就跑的姿勢。。。“你比我想的要冷靜。”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像是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不是少年那種清亮的嗓音,而是一種被煙燻過或者被歲月磨過的聲音——但看他的身形和輪廓,他應該不會超過二十歲。“你比我想的要年輕。”宋辭說,“我以為給我發簡訊的至少是個三十歲的大叔。”,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有意思”的表情。他從窗前走過來,走到房間中間的一張破舊辦公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坐。”他指了指對麵的另一把椅子。——木頭已經開裂,椅麵上有一層灰,看起來至少半年冇人坐過。她冇有坐下,而是走到牆邊,靠牆站著。這個位置可以同時看到門口和窗戶,如果有人從任何一邊進來,她都能第一時間發現。“謹慎是對的。”那個人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如果你真的害怕,你不會來。”“我冇有害怕。”宋辭說,“我隻是不喜歡被人當傻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光線從窗外斜射進來,正好打在他的臉上。宋辭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

高眉骨,深眼窩,瞳色極黑,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他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一種很少曬太陽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見過這張臉。

不是在前世,是在前天的新聞照片裡——全國青少年資訊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牌得主,保送清北。

陸沉舟。

“陸沉舟。”宋辭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陸沉舟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問“然後呢”。

“你不在北京。”宋辭說,“你現在應該是在清華或者北大的校園裡,準備你的大學生活。你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我還冇有決定要去哪所學校。”陸沉舟說,“我在考慮休學一年。”

宋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前世她認識的陸沉舟,是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投資者,一個從來不解釋自己決定的孤狼。她從不知道他曾經有過“休學一年”的想法。這說明前世的他們雖然有過交集,但遠冇有到彼此瞭解的程度。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宋辭問。

陸沉舟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宋辭的方向。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隻蝴蝶胸針——銀黏土捏的蝴蝶,翅膀上嵌著碎掉的藍色玻璃渣,做工粗糙,但構圖很有靈氣。左邊翅膀大,右邊翅膀小,不對稱的設計讓整隻蝴蝶看起來像是在風中傾斜著飛行。

宋辭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是她前世做的第一件成品。八十塊錢賣掉的那隻蝴蝶。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賣掉的。”陸沉舟說,“八十塊錢,在二手平台上。買家是一個珠寶收藏愛好者,後來轉手賣給了我。我花了八千塊。”

八千塊。

一隻用銀黏土和碎玻璃做的蝴蝶,八千塊。

宋辭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重新看向陸沉舟:“你為什麼要花八千塊買這個東西?”

“因為我在它上麵看到了一個設計師的天分。”陸沉舟說,“然後我開始查這個設計師是誰。查了很久,最後查到是你。一個高二學生,成績中等偏下,冇有接受過任何專業訓練,家庭背景普通。但她畫出來的東西,比很多專業院校畢業的設計師都好。”

宋辭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所以你給我發簡訊,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你買了我的作品?”她問。

“不是。”陸沉舟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我是來跟你談合作的。”

“合作?”

“你需要資金、資源、人脈,來把你的設計變成真正的產品。我需要一個有潛力的設計師,來幫我完成一個項目。”陸沉舟轉過身,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各取所需。”

宋辭冇有立刻回答。她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

陸沉舟說的“項目”是什麼,她冇有問,因為問了也是白問——他既然冇有主動說,就說明還冇到告訴她的時機。但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你多大?”她問。

“十九。”

“十九歲,一個剛拿了奧賽金牌的高中畢業生,你說你有資金、資源、人脈?”宋辭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質疑,但不尖銳,“你爸是做什麼的?”

陸沉舟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宋辭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被戳中要害的小動作。

“這不重要。”他說。

“這很重要。”宋辭說,“如果你告訴我你的資源從哪裡來,我才能判斷你的可信度。否則,你就是個陌生人,在一個廢棄工廠裡約見一個未成年女孩,說一些聽起來很美但實際上可能是陷阱的話。”

陸沉舟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沈廷川。”

宋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沈廷川。前世那個“沈三爺”。陸沉舟認識沈廷川。

“沈廷川是我表兄。”陸沉舟說,“他比我大五歲,目前在管理家族的一部分資產。我手上的資金,有一部分來自他。”

宋辭迅速在腦海中整合資訊。

沈廷川,沈氏資本,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註冊資本一億美元。陸沉舟,沈廷川的表弟,資訊學奧賽金牌得主。兩個人都有雄厚的家族背景,但前世的公開資訊中幾乎找不到他們之間的聯絡。

這說明他們刻意保持了低調。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項目?”宋辭問。

陸沉舟走回桌前,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那是一張手繪的設計草圖——一枚戒指,戒圈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微型電路和晶片,看起來不像珠寶,更像某種可穿戴設備。

“智慧珠寶。”陸沉舟說,“傳統珠寶的市場在萎縮,年輕人不再願意花大價錢買一塊石頭。但如果珠寶有功能,能監測心率、體溫、壓力指數,能跟手機連接,能成為個人數據的入口——那就是一個全新的市場。”

宋辭看著那張設計圖,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前世她也想過智慧珠寶的方向,但那是在2020年之後了,市場已經有一些品牌在做了,她錯過了先發優勢。而現在才2016年,這個賽道幾乎還是空白的。

“這個設計圖是你畫的?”她問。

“我畫的電路部分。”陸沉舟說,“珠寶的外觀部分,我需要你來完成。”

宋辭把設計圖拿起來,仔細端詳。戒圈上的電路佈局很專業,走線合理,晶片的選型也看得出來經過了仔細考量。但整體外觀確實很醜——冷冰冰的,像一塊電路板被掰彎了套在手指上。

“我能改。”宋辭說,“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我需要一台能跑3D建模軟件的電腦,正版軟件。第二,我需要一套基礎的工具和材料,包括銀黏土、蠟雕工具、寶石樣本。第三,我的設計版權歸我,你隻有使用權。第四,這個項目如果產生收益,我要分三成。”

陸沉舟聽完,冇有任何猶豫:“電腦和軟件下週送到你手上。工具和材料你列清單,我讓人采購。設計版權可以歸你,但項目期間的商業用途授權必須獨家給我。收益分成,三成太高了,一成五。”

“兩成五。”

“兩成。不能再多了。”

宋辭想了想,點了點頭:“成交。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說。”

“你要幫我開一個證券賬戶。”宋辭說,“我未成年,開不了。用你的名義開,我自己操作。賺了分你一成,虧了算我的。”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宋辭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質疑,更像是一種“你果然會提這個”的瞭然。

“你要買哪隻股票?”他問。

宋辭報了一個股票代碼。

陸沉舟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那隻股票的走勢和基本麵。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下。

“這隻股票目前處於下降通道,成交量萎縮,主力資金持續流出。”他抬起頭,“你看好它的邏輯是什麼?”

宋辭把昨晚跟宋衛東說過的那套分析又說了一遍,比跟宋衛東說的更詳細、更專業。她說到了公司的現金流、資產負債率、PE/PB估值、行業競爭格局、併購重組的時間視窗,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陸沉舟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說:“你的分析冇問題。但有一個變量你漏了——監管政策。證監會最近在收緊併購重組的審批,這家公司的合併案不一定能按時過會。”

宋辭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前世這個合併案確實過會了,而且是順利過會的。但那是前世。重生之後,很多事情可能會變。如果監管政策真的收緊,合併案被否,那這隻股票不僅不會漲,還會繼續跌。

她怎麼把這個變量漏了?

因為前世她的資訊來源有限,隻關注了公司和行業本身,冇有關注宏觀政策。而陸沉舟的資訊麵顯然比她寬。

“你說的對。”宋辭說,語氣誠懇,“這個變量我確實冇有考慮。如果你能幫我拿到監管政策的最新動向,我可以重新做風險評估。”

陸沉舟點了點頭,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但他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宋辭注意到他把那個股票代碼存進了備忘錄裡。

“證券賬戶的事,可以。”陸沉舟說,“下週你把資金轉給我,我幫你操作。但我不收你的分成。”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看到你的真實交易記錄。”陸沉舟說,“如果你能在這個市場裡穩定盈利,說明你的判斷力是可靠的。我需要判斷你是不是一個值得長期合作的人。”

宋辭明白了。

這不是在幫她,這是在測試她。

“好。”宋辭說,“下週我把錢轉給你。”

從廢棄紡織廠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六月的太陽還是很高,但光線已經從金黃變成了橘紅,斜斜地打在廠區的荒草上,把每一根草尖都鍍上了一層暖色。蟬鳴聲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狗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宋辭站在廠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三樓最東邊的窗戶開著,陸沉舟還站在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他冇有跟她一起出來,他說他還要在廠區裡待一會兒,“習慣一個人待著”。

宋辭冇有多問。

她轉身走向公交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

她冇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陸沉舟。更冇有想到,前世那個冷得像鐵一樣的男人,在十九歲的時候就已經這麼冷了。不對,不是冷,是剋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連呼吸的節奏都在控製之中。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要麼是經曆過什麼把她變成這樣的。

宋辭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機拿出來,先給林知意發了一條訊息:

媽,我冇事,從紡織廠出來了,馬上回家。

林知意的回覆還是那四個字:注意安全。

宋辭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回開。窗外的景色從荒地慢慢變回工廠,又從工廠慢慢變回居民區。宋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覆盤剛纔的對話。

陸沉舟提到了沈廷川。這意味著她前世認識的這兩個人,在這一世的時間線上是綁定在一起的。沈廷川提供資金,陸沉舟提供技術和執行,兩人分工明確。

那麼,她在這個體係裡扮演什麼角色?

設計師。智慧珠寶的外觀設計。

這個定位不算高,但也不低。如果智慧珠寶真的能做成,她就是這個產品的靈魂——因為技術可以複製,電路可以抄襲,但設計語言是一個設計師獨有的、無法被替代的東西。

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句話:

“陸沉舟:聰明,剋製,在測試我。不要在他麵前暴露太多情緒。保持專業。”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行:

“沈廷川:需要瞭解更多。陸說他是‘表兄’,但語氣不像在說親戚,更像在說上司。”

公交車到站了。宋辭下車,走過兩條街,回到了宋家。

推開門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燉湯的味道。

不是排骨湯。是雞湯,加了香菇和紅棗的那種。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穿過走廊,一路瀰漫到玄關。

宋辭換鞋的時候,聽到廚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林芳的,是另一個她更熟悉的聲音。

林知意。

宋辭的動作頓住了。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聲音。林知意正在跟周阿姨說話,說的是什麼她聽不太清,但那個語調、那個節奏、那個偶爾停頓一下然後突然加速的說話方式,跟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前世的林知意說話就是這樣,語速忽快忽慢,像一條不太平穩的河。宋辭小時候覺得媽媽說話“奇怪”,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她在跟客戶打電話的時候習慣了中英文夾雜,跟家人說話的時候又切換不回來,就變成了這種不倫不類的語調。

“辭辭回來了?”林知意從廚房探出頭來。

宋辭看到她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知意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麻襯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冇有化妝,眼角有細紋,嘴唇有些乾。她比前世宋辭記憶中的樣子年輕很多——前世的林知意在宋辭死之前已經被慢性毒藥折磨了四年,臉色蠟黃,頭髮掉了大半,整個人瘦得像一片紙。

而現在的林知意,雖然也有些憔悴,但氣色是正常的。她的臉頰還有肉,眼睛有光,說話的時候中氣也足。

“媽。”宋辭叫了一聲,聲音有一點發抖。

林知意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吃了。”宋辭說,“周阿姨做的飯很好吃。”

“那怎麼瘦了?”林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皺著眉,“下巴都尖了。”

宋辭冇有說話,因為她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她從來冇有覺得被媽媽捏臉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前世的她覺得這是“煩人”“嘮叨”“不尊重我”,每次林知意捏她的臉,她都會偏頭躲開,然後說一句“彆弄我”。

現在她不想躲了。

“媽。”宋辭說,“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兩天,週一早上走。”林知意拉著她的手走進客廳,“你林阿姨今晚不在家,你爸帶柏柏出去吃飯了,就咱倆。我燉了雞湯,你多喝點。”

宋辭點了點頭,跟著林知意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的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情感調解節目,兩箇中年女人在台上哭,主持人一臉嚴肅地念廣告詞。林知意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一點,然後轉過頭看著宋辭。

“你周阿姨說你最近變了。”林知意說,“早上跑步,晚上去圖書館,上課也認真了。”

宋辭愣了一下:“周阿姨跟你說的?”

“嗯。她還說你跟瑤瑤的關係好像冇以前那麼好了。”

宋辭在心裡給周阿姨記了一筆。周阿姨是林芳請的保姆,但她跟林知意的關係一直不錯,經常會跟林知意通風報信。這說明周阿姨雖然給林芳打工,但心裡未必向著林芳。

“我跟瑤瑤的關係冇變。”宋辭說,“隻是最近忙學習,冇太多時間跟她一起。”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宋辭從書包裡拿出那張科技創新大賽的報名錶,遞給林知意,“我想參加這個比賽,需要買一台新電腦和一些軟件。大概要花一萬多塊。”

林知意接過報名錶,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宋辭不太熟悉的表情——驕傲。

“你要做寶石切割的研究?”林知意問。

“嗯。外公以前不是玉雕師傅嗎?我想把這個東西做下去。”

林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外公要是知道你搞這個,一定很高興。”

她從錢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宋辭:“這裡麵有三萬塊,是媽媽這些年攢的。你拿去用,不夠再跟媽說。”

宋辭看著那張銀行卡,冇有立刻接。

前世林知意也給她這張卡,是在她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她當時拿了卡,但冇有用,因為她覺得林知意給她錢是“贖罪”,是“用錢買她的原諒”。她把卡放在抽屜裡,後來被宋瑤翻走了,刷了兩萬多,林知意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這一世,她不會讓那張卡再落到宋瑤手裡。

“媽,這錢我先用著,等比賽拿了獎金還你。”宋辭接過卡,認真地說。

林知意笑了:“你跟我還什麼?媽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宋辭冇有再說什麼。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跟林知意爭辯,因為爭辯的結果一定是林知意說“你跟我客氣什麼”,然後她再說“我不是客氣”,然後兩個人陷入一種互相謙讓的循環。

她把卡收好,靠在林知意肩膀上。

林知意的肩膀不寬,骨頭硌人,但很暖。她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麼名牌,就是超市裡最普通的那種,聞起來像陽光曬過的床單。

宋辭閉上眼睛。

她想就這樣靠一輩子。

但不行。

她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晚飯是雞湯、清炒時蔬和一碗米飯。

宋辭喝了兩碗湯,吃了大半碗飯。林知意一直在給她夾菜,把她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宋辭冇有拒絕,全都吃了。

吃完飯,宋辭幫周阿姨收拾了碗筷,然後跟林知意坐在陽台上乘涼。

六月的晚風帶著一絲燥熱,吹在身上黏黏的。遠處的天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一條被揉皺的綢緞。樓下有人在遛狗,一隻金毛叼著飛盤跑來跑去,主人跟在後麵氣喘籲籲。

“辭辭。”林知意突然開口,“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跟瑤瑤鬨矛盾了?”

宋辭沉默了幾秒鐘。

她在想應該怎麼回答。說“冇有”是最簡單的,但林知意不會信。說“有”又太直接了,會把事情鬨大。

“媽。”宋辭說,“我跟瑤瑤冇什麼大矛盾。但她最近翻了我的書包。”

林知意的眉頭皺了起來:“翻你書包?”

“嗯。我有一支筆放在書包側袋裡,她拿走了,第二天還給我的時候說是‘我落在她桌上的’。”宋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告狀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

“我會跟她媽媽說的。”林知意最後說。

“不用。”宋辭搖頭,“說了也冇用。林阿姨會說是‘小孩子鬨著玩’,然後瑤瑤會哭著道歉,然後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小題大做。”

林知意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心疼、愧疚、還有一點無奈。

“辭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事了?”林知意問。

宋辭笑了一下:“可能是突然想通了吧。”

林知意冇有再問。

兩人在陽台上坐到天黑,直到蚊子開始叮人,纔回屋。

宋辭洗完澡,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從書包裡拿出素描本,翻到“歸途”係列的頁麵。今天她冇心情畫設計稿,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陸沉舟、沈廷川、智慧珠寶、證券賬戶、林知意提前回家、宋瑤翻書包……

她在素描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了今天的覆盤:

1. 陸沉舟約見目的確認:智慧珠寶合作。雙方條件基本談妥,下週交付電腦和工具。

2. 證券賬戶:陸沉舟同意代持,不收分成,但會監控我的交易記錄(測試性質)。

3. 重要變量:監管政策可能影響併購案過會。需要關注證監會動向。

4. 林知意提前回家:周阿姨報信。周阿姨可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5. 宋瑤翻書包:已跟林知意提過,但不指望她出麵解決。自己盯緊。

寫完這些,她又加了一行:

6. 陸沉舟說“習慣一個人待著”——他可能在廢棄工廠裡住了?或者經常去?需要查一下。

她在手機上搜尋了“城東紡織廠 廢棄 原因”,跳出來幾篇舊新聞。這家紡織廠是2008年倒閉的,之後一直閒置,產權屬於一家叫“城投集團”的公司。新聞裡冇有提到陸沉舟或者任何跟他有關的資訊。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紡織廠所在的地塊,在2018年被一家房地產公司拍下,改造成了文創園區。前世她來拍照的時候,這裡已經拆了一半。

如果陸沉舟現在經常去那裡,他是不是知道這塊地未來會被開發?

或者——他背後的人知道?

宋辭把這個資訊也記在了備忘錄裡,然後關了燈。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那種感覺就像你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前,手裡握著棋子,你知道第一步已經落下,但你還不知道對手會怎麼應對。

她想到了前世看過的一句話:“重生不是給你第二次機會,是給你第二次選擇。”

她選擇了跟陸沉舟合作。這個選擇會把她的命運帶向何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選,她這輩子都會困在宋家這個泥潭裡,被林芳和宋瑤慢慢拖死。

她不能死。

她還有很多設計冇有畫。

週日。

宋辭冇有去跑步。不是偷懶,是林知意早上六點就敲了她的門,說“今天陪媽媽去逛逛街”。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宋瑤正坐在客廳吃早餐,看到林知意和宋辭一起下樓,她的表情變了一瞬——宋辭注意到她拿著牛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林阿姨早。”宋瑤笑著打招呼,聲音甜美得發膩。

“早。”林知意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宋辭注意到林知意對宋瑤的態度跟前世不太一樣。前世林知意對宋瑤總是特彆客氣,像是怕得罪她一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但今天林知意隻是淡淡地點了個頭,冇有寒暄,冇有笑容。

是因為昨天宋辭說的那句“她翻了我的書包”?

也許吧。

宋辭冇有多問,跟著林知意出了門。

商場離宋家不遠,打車十分鐘就到了。這是一箇中檔的購物中心,地下一層是超市,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二樓是女裝,三樓是男裝和運動品牌,四樓是餐飲和電影院。

林知意先帶宋辭去了二樓的少女裝區。

“你看看喜歡哪件,媽給你買。”林知意指著滿牆的衣服,語氣很大方。

宋辭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心裡冇有太多波瀾。前世她很喜歡買衣服,每個月的生活費大半都花在了這上麵,買回來穿一次就扔在衣櫃裡,衣櫃塞不下了就堆在椅子上,椅子上堆不下了就堆在地上。

現在她覺得那些衣服都冇有意義。

但林知意想給她買,她不想拒絕。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闊腿褲,都是基礎款,不花哨,但剪裁很好。林知意看了看,皺了皺眉:“就這兩件?不再挑幾件?”

“夠了。”宋辭說,“衣服夠穿就行。”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冇有堅持。

買完衣服,兩人去了一樓的珠寶櫃檯。宋辭不是想買,是想看——她想看看現在商場裡賣的珠寶都是什麼風格,跟她的設計有什麼差距。

她站在一個品牌的櫃檯前,看著展示櫃裡的項鍊和戒指。大多是傳統的設計——圓形、橢圓形、心形,鑽石鑲一圈,鉑金鍊條,冇什麼新意。

“小姐,您看中了哪一款?可以試戴的。”櫃員熱情地招呼她。

“不用了,謝謝。”宋辭搖了搖頭,拉著林知意走了。

“你不喜歡?”林知意問。

“太普通了。”宋辭說,“我想做不一樣的。”

林知意不懂珠寶,但她聽懂了宋辭話裡的自信。她看著女兒的眼睛,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以前從來冇有過的光。

逛完商場,兩人在四樓吃了一頓午飯。林知意點了一份酸菜魚,宋辭點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飯。酸菜魚很辣,林知意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說“這家店不錯下次還來”。

宋辭看著她吃魚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心酸。

前世林知意很少在外麵吃飯,不是因為省錢,是因為冇人陪她。宋衛東忙,宋瑤不願意跟她單獨相處,宋辭又嫌她“土”。她一個人在家裡吃飯的時候,經常是一碗粥配一碟鹹菜,湊合一頓算一頓。

“媽。”宋辭說,“以後你想吃酸菜魚,我陪你來。”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吃完飯,兩人在商場門口等出租車。六月的午後熱得人發暈,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整個夏天都在尖叫。

“辭辭。”林知意突然說,“媽媽下週要去一趟深圳,可能要待半個月。你在家好好的,有什麼事給媽打電話。”

宋辭點了點頭。

她知道林知意去深圳是為了跑業務。宋衛東的公司回款越來越難,林知意不得不再撿起外貿的老本行,天南海北地跑。前世她一直以為林知意是在“躲她”,現在她知道了——林知意不是在躲,是在拚。

“媽,你注意身體。”宋辭說,“降壓藥按時吃,彆熬夜。”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驚訝,也有感動。

“你怎麼知道我吃降壓藥?”她問。

宋辭早就想好了說辭:“周阿姨說的。”

林知意冇有懷疑,點了點頭。

出租車來了。兩人上了車,一路無言。

宋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陽光透過車窗打在她的臉上,**辣的,但她冇有躲。她想感受這種熱度,感受這種“活著”的感覺。

下午回到家,林知意收拾行李,宋辭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智慧珠寶的相關資訊。

2016年,智慧珠寶還是一個非常小眾的概念。市麵上能找到的產品寥寥無幾,大多是國外的小眾品牌在做,功能也很初級——基本上就是手環的變種,把計步和心率監測的功能塞進一個看起來像首飾的殼子裡,設計醜得令人髮指。

宋辭看了十幾個品牌的官網和測評文章,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每個品牌的設計風格、功能特點、定價策略和目標人群。

然後她畫了一張表格。

左邊是“功能”,右邊是“設計語言”。她把每個功能對應的設計需求列了出來——心率監測模塊需要貼合皮膚,所以戒指的內壁要做得比普通戒指更貼合;溫度傳感器需要避免外部熱源的乾擾,所以外殼的材質和厚度需要特彆設計;數據傳輸模塊需要天線,天線的位置不能影響外觀的整體性……

這些技術問題,她不懂。但陸沉舟懂。

她的任務不是解決技術問題,而是在技術限製下,做出最好的設計。

宋辭拿起鉛筆,在素描本上畫了一個草圖——一枚戒指,戒圈的外側是流暢的曲線,鑲嵌了一排漸變色的藍寶石,從深藍到淺藍再到透明,像一條流動的河。戒圈的內側是貼合手指的弧度,在貼合麵下方隱藏了傳感器和電路。

她把草圖拍下來,用微信發給陸沉舟。

陸沉舟的回覆很快:

外觀可以。內側的傳感器佈局需要調整,你的設計冇有給電池留空間。

宋辭看著這條回覆,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她確實忘了電池。

她重新畫了一張,在戒圈最寬的部分預留了一個2毫米厚的電池倉,用玫瑰金的外殼包裹,外麵鑲嵌了一顆小小的紅寶石作為裝飾,把電池倉變成了設計的一部分。

再次發給陸沉舟。

這次他的回覆是:

可行。繼續。

三個字。冇有多餘的廢話,也冇有誇獎。

宋辭不知道這是他的風格,還是他對她的設計還不夠滿意。不管是哪種,她都不會停下來。

她繼續畫。

第二件是一條項鍊,吊墜是一顆橢圓形的月光石,月光石的背麵隱藏了紫外線傳感器,可以監測紫外線強度並提醒用戶防曬。項鍊的鏈條用鉑金和玫瑰金編織成螺旋狀,每一節鏈條之間都有微小的縫隙,用來隱藏導線。

第三件是一隻手環,手環的主體是一塊弧形的玉石,玉石內部鑲嵌了LED燈珠,可以顯示來電和訊息提醒。手環的扣合處用磁吸設計,不需要搭扣,方便佩戴和摘取。

第四件……

她一口氣畫了七張草圖,每張都標明瞭功能的初步設想和技術需求。畫完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了,但她的腦子還在轉,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

她不得不停下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陽台上吹風。

樓下的小區花園裡,幾個孩子在玩滑梯,笑聲尖細而響亮。一個老人在長椅上看報紙,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一隻橘貓蹲在花壇邊,眯著眼睛曬太陽。

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前世她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但現在她看著這些,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感動,不是悲傷,是一種“我屬於這裡”的踏實感。

前世的她活在雲端,活在未來的規劃裡,活在過去的傷痛裡,唯獨冇有活在當下。現在的她想活在當下。但“當下”太貴了,需要用能力來買。

她冇有能力,就冇有資格活在當下。

宋辭喝完水,回到房間,繼續畫。

週一早上,林知意走了。

宋辭送她到門口。林知意拎著一箇舊行李箱,站在玄關換鞋,換好之後直起身,看著宋辭,欲言又止。

“怎麼了媽?”宋辭問。

“冇什麼。”林知意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說,不管你做什麼,媽都支援你。”

宋辭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媽,你到了深圳給我發訊息。”她說。

林知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宋辭站在門口,看著林知意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她耳朵裡卻響得像一聲鐘鳴。

她關上門,深吸一口氣,然後上樓換校服。

今天週一,新的一週開始了。

她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週一上午,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班會課。

李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遝表格,表情嚴肅。她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全班,然後開口:“期末考還有兩週,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改成模擬考。每天考一門,輪流來。考完的卷子第二天講評。”

教室裡一片哀嚎。

“安靜!”李老師拍了一下講台,“高二了,還當自己是初一?期末考完就是高三,你們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我告訴你們,時間不等人!你們現在不努力,等高三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這些話宋辭前世聽過無數遍,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但現在再聽,她有了不一樣的感受。李老師不是在嚇唬他們,她說的是實話。

時間不等人。

前世她等到25歲才明白這個道理,已經晚了。現在她17歲,一切還來得及。

班會結束後,李老師把宋辭叫到了辦公室。

宋辭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心裡大概猜到了李老師要說什麼。

“宋辭,你最近表現不錯。”李老師開門見山,“各科老師都跟我反映,說你上課認真了,作業也交了,物理課還主動上去做題。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突然有了這個變化?”

宋辭早就想好了答案。

“李老師,我以前不懂事,覺得學習冇用。最近我想明白了,學習不是為了彆人,是為了自己。我想考一個好大學,學珠寶設計,以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李老師看著她,眼神裡有審視,也有欣慰。

“你能這麼想就好。”李老師說,“但光想冇用,要拿出成績來。期末考你要是能進步一百名,我就推薦你去參加暑假的‘名校夏令營’,那裡麵有清北的招生老師。”

宋辭的心跳加速了。

名校夏令營。前世的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個渠道。如果她能參加,提前接觸到清北的招生老師,對她以後的專業申請會有很大幫助。

“李老師,我會努力的。”宋辭說。

從辦公室出來,宋辭在走廊上遇到了宋瑤。

宋瑤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在跟兩個女生聊天。看到宋辭走過來,她笑著招手:“姐姐!過來一下!”

宋辭走過去。

“姐姐,週末你去哪了?我找你好幾次你都不在。”宋瑤歪著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跟我媽逛街去了。”宋辭說。

宋瑤的笑容凝固了零點幾秒,然後恢複如常:“哦,林阿姨回來了啊?怎麼不告訴我?我也想跟你們一起去逛街。”

宋辭冇有接話。

她知道宋瑤在試探。宋瑤想知道林知意跟她說了什麼,想知道她們母女之間有冇有聊到跟她有關的話題。她越是不接話,宋瑤就越焦慮。

“姐姐?”宋瑤見她不說話,又叫了一聲。

“嗯,下次叫你。”宋辭笑了笑,“我先回教室了,下節課要考試。”

她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宋瑤跟那兩個女生的對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宋辭的耳朵在重生之後變得異常靈敏,她聽到了一句——

“她最近是不是吃錯藥了?”

然後是那兩個女生的笑聲。

宋辭冇有停下來。她走進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課本,開始複習。

那些笑聲像風一樣從她耳邊吹過,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下午的模擬考是數學。

宋辭拿到卷子的時候,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目難度中等偏上,選擇題最後兩道有些陷阱,填空題第三題的計算量很大,大題第二道是導數的綜合應用,跟王建國上課講的例題很像。

她前世做過無數張數學卷子,看到這種難度的題,就像看到老朋友一樣親切。

她開始答題。

選擇題,一分鐘一道。填空題,兩分鐘一道。大題,第一道五分鐘,第二道八分鐘,第三道十分鐘。

做到倒數第二道大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道題是一道概率統計題,給了一個比較複雜的分佈表,要求計算期望和方差,然後根據數據做決策分析。題不難,但計算量很大,一不小心就會算錯。

宋辭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算,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她前世吃了太多“粗心大意”的虧,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每一步計算都寫出來,不跳步,不心算。

算到最後,她得出了一個數字。

她看了一眼那個數字,覺得有點不對勁。按照題目的設定,期望值應該落在某個區間內,但她的數字不在那個區間裡。

她重新檢查了一遍計算過程。

發現問題了——她抄錯了一個數據。分佈表裡第三列的數字是0.15,她看成了0.25。

改過來,重新算,這次得出的數字在預期區間內了。

宋辭鬆了一口氣,繼續做最後一道大題。

最後一道大題是一道幾何題,立體幾何,給了一個三棱錐,要求證明線麵垂直,然後計算二麵角的餘弦值。這道題前世她做過類似的,考點是空間向量的應用。

她建立座標係,寫出各點座標,計算向量,做點積,得結果。

一氣嗬成。

做完卷子的時候,離交卷還有十五分鐘。宋辭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題、冇有抄錯數據、冇有計算失誤,然後放下了筆。

她抬頭看了看教室裡的其他人。大部分人在埋頭做題,有幾個人的表情很痛苦,咬著筆帽皺著眉。蘇晚寧在跟她隔了兩排的位置,正盯著卷子發呆,草稿紙上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塗鴉。

交卷鈴響了。

卷子收上去之後,教室裡炸開了鍋。

“最後一道題好難啊!那個二麵角我算出來是根號三比二,對不對?”

“我算的是二分之一……”

“完了完了完了,我選擇題最後兩道全是蒙的。”

“填空第三題你們算出來是多少?我算的是十二。”

“我也是十二!”

“我算的是八……”

蘇晚寧走過來,趴在宋辭的桌上,一臉生無可戀:“宋辭,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宋辭說。

“你每次都還行,上次月考你也是說還行,結果考了六十七。”蘇晚寧翻了個白眼。

宋辭笑了:“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我是真的還行。”

蘇晚寧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覺得我要掛了。”

“不會的。”宋辭拍了拍她的背,“你平時作業都做得挺好的,考試不會差太多。”

“可是我一考試就緊張,腦子一片空白。”

宋辭想了想,說:“下次考試之前,你深呼吸三次,每次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呼氣四秒。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要想考試的事。”

蘇晚寧抬起頭,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這有用嗎?”

“試試就知道了。”

蘇晚寧點了點頭,又把臉埋了回去。

下午放學後,宋辭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附近的文具店。

她需要買一些畫設計稿用的工具——0.3mm的活動鉛筆、可塑橡皮、硫酸紙、比例尺、圓模板。這些東西她在前世用慣了,手邊冇有的話,畫起圖來總覺得彆扭。

文具店不大,但東西很全。宋辭在貨架上找到了她需要的所有東西,結賬的時候,收銀員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是學畫畫的?”

“算是吧。”宋辭說。

“畫得怎麼樣?”

“還行。”

阿姨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宋辭拎著袋子走出文具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六月的傍晚,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不那麼烈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有下班的白領,有放學的學生,有買菜回家的老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個人的腳步都不猶豫。

她也應該有方向。

宋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備忘錄。陸沉舟說電腦和軟件下週送到,今天已經週一了,她需要把工具清單發給他。

她站在路邊,打開備忘錄,開始列清單:

1. 銀黏土(5g裝,10包)

2. 蠟雕工具套裝(包括蠟刀、蠟銼、蠟鋸)

3. 寶石樣本(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碧璽、月光石各3顆,要求:淨度一般但顏色標準)

4. 金屬材料(925銀條1米,18K金線0.3mm、0.5mm各一卷)

5. 焊接工具(迷你焊槍、焊膏、助焊劑)

6. 拋光工具(微型電磨機、拋光輪、拋光膏)

7. 測量工具(遊標卡尺、寶石卡尺、指環量尺)

列完之後,她把清單複製到微信裡,發給了陸沉舟。

陸沉舟的回覆還是很快:

收到。週五之前送到你手上。地址發我。

宋辭發了一個學校的地址,因為她還不想讓陸沉舟知道宋家的具體位置。

發完地址,她又加了一句:

電腦的配置要求:i7處理器,16G內存,獨立顯卡,SSD硬盤。軟件需要Rhino和MatrixGold。

陸沉舟回覆了一個字:

宋辭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人——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站在公交站台的另一端,戴著帽子,低著頭看手機。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但宋辭還是從他握手機的姿勢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

那道疤的形狀很特彆——不是刀割的,不是燙傷的,更像是什麼東西咬的。圓形的,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一個帶齒的器械夾過。

宋辭見過這道疤。

前世她見過。在一個人的手上。

但她想不起來是誰了。

公交車來了。宋辭上了車,那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冇有上車,他仍然站在站台上,低著頭看手機。車開動的時候,宋辭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他抬起了頭,帽簷下麵的臉被路燈照出了一半。

很年輕,大概十**歲。五官普通,放在人群裡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但他看宋辭的眼神不普通。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車開遠了,那個男生消失在了夜色裡。

宋辭靠在座椅上,心跳有點快。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有一種直覺——他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裡的。

有人在盯著她。

不是陸沉舟,不是宋瑤,是另一個人。

十一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客廳裡燈亮著,宋衛東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宋柏趴在地毯上拚樂高,宋瑤不在。

“爸,我回來了。”宋辭換了鞋,走過去。

宋衛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沙發墊下麵抽出一個信封,遞給她:“你要的三萬塊。拿去。”

宋辭接過信封,冇有打開,直接放進了書包裡。

“爸,謝謝您。”

宋衛東哼了一聲:“彆謝我,我是看你寫的那份分析還有點道理。但如果虧了,以後彆再跟我提股票的事。”

“不會虧的。”宋辭說。

宋衛東冇有再說什麼,繼續看手機。

宋辭蹲下來,看著宋柏拚樂高。他正在拚一個消防車,紅色的磚塊搭了一半,輪子還冇裝上。宋柏拚得很專注,小舌頭伸出來舔著上嘴唇,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柏柏,姐姐幫你拚好不好?”宋辭說。

“不要!”宋柏護住他的樂高,“我要自己拚!”

宋辭笑了:“好,你自己拚。”

她站起來,上樓回了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打開信封,裡麵是三遝嶄新的百元鈔票,三萬一遝,用橡皮筋紮著。宋辭把錢拿出來,數了一遍,然後放回信封,鎖進了抽屜裡。

她還需要更多錢。

三萬元,開證券賬戶夠了,但要買工具、買材料、報名比賽、以後還要交學費,遠遠不夠。

她需要更多的資金來源。

宋辭打開電腦,搜尋“珠寶設計大賽 獎金”。跳出來很多結果,她一個一個地看。

國際珠寶設計大賽,一等獎獎金兩萬美元。

國內的一個新銳設計師大賽,一等獎獎金五萬人民幣。

還有一個針對學生的比賽,一等獎獎金一萬元,外加一套基礎工具包。

她把所有比賽的報名截止日期和獎金金額整理成了一個表格,按照截止日期排序。最近的比賽是9月30日截止的國際珠寶設計大賽,還有三個月時間。

她需要在這三個月內完成“歸途”係列至少六件作品的設計稿,然後選出三件參賽。

三個月,六件作品。

平均半個月一件。

以她現在的速度,冇問題。但她需要保證質量,不能為了趕進度犧牲設計感。

宋辭在備忘錄裡寫下了新的計劃:

“歸途係列進度安排:6月完成003-004,7月完成005-007,8月完成008-010,9月完成011-012。10月初提交參賽作品。”

寫完計劃,她拿出素描本,繼續畫“歸途-004”。

004是一條腳鏈,主石是一顆橢圓形的粉色碧璽,鏈條用玫瑰金編織成細密的網格,網格之間鑲嵌微型鑽石。腳鏈的設計靈感來自“束縛與自由”——網格象征著束縛,但粉色碧璽的溫柔色澤又象征著內心深處的自由。

她畫了一個多小時,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蘇晚寧打來的。

“宋辭!你猜怎麼著!”蘇晚寧的聲音興奮得發顫。

“怎麼了?”

“我按你說的,考試之前深呼吸三次,真的不緊張了!我今天數學模擬考感覺特彆好!最後一道大題我都做出來了!”

宋辭笑了:“那很好啊。”

“謝謝你宋辭!你真是我的救星!”蘇晚寧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什麼“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厲害”,什麼“你是不是偷偷報了補習班”,什麼“以後考試前我都找你”。

宋辭聽著她的聲音,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

前世她冇有朋友。不是因為冇有機會交朋友,是她把所有人都推開了。她覺得所有人都會背叛她,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所以她把自己關在一個小小的殼裡,殼裡隻有她一個人。

現在她不想這樣了。

“晚寧。”宋辭說,“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我想查一些資料,你可以幫我占座。”

“好啊好啊!”蘇晚寧一口答應,“幾點?”

“早上八點,圖書館門口見。”

“成交!”

掛了電話,宋辭繼續畫畫。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斑。蟬鳴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和偶爾的犬吠。

宋辭畫完了004的草圖,在右下角寫下了日期和編號。

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005。

她不知道時間,也不想知道。她隻想一直畫下去,把腦子裡那些積攢了兩輩子的想法全部畫出來。

畫到手指發酸,畫到眼睛發澀,畫到手腕抬不起來。

然後她停下來,看著滿桌的草圖,笑了。

這些紙上的線條,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錨。每一筆都在告訴她:你在這裡,你在做你該做的事,你冇有白活。

十二

淩晨一點,宋辭終於放下了鉛筆。

她把素描本合上,關了檯燈,躺在黑暗裡。

天花板上的北鬥七星還在發著微弱的綠光,宋柏貼的,歪歪扭扭的。宋辭盯著那個北鬥七星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把三萬塊錢轉給陸沉舟。

明天,她要去找周老師,討論科技創新大賽的具體方案。

明天,她要繼續畫設計稿。

明天,她要在模擬考中證明自己。

明天,她會離那個25樓更遠一點。

她在黑暗中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宋辭,你做得很好。明天繼續。”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

蟲鳴聲從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

宋辭在蟲鳴聲中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夢見了那隻蝴蝶。

銀黏土做的蝴蝶,翅膀上嵌著碎玻璃渣,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光。它在她的夢裡飛了起來,飛得很高很高,高到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消失在了雲層裡。

她在夢裡笑了。

因為那隻蝴蝶終於不再被困在紙箱裡了。

它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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