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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還在 第2章

作者:宋瑤 分類:總裁豪門 更新時間:2026-04-01 18:19:47

第2章 暗棋------------------------------------------,那一晚宋辭睡得並不踏實。。是興奮——一種她從重生那一刻起就在壓製的、近乎灼燒的興奮。前世的她用了二十五年才學會一件事:當你看到機會的時候,不要撲上去,要像釣魚一樣,慢慢收線。。“你畫的那隻蝴蝶翅膀比例錯了”的簡訊之後,對方就徹底消失了。宋辭試過回撥那個“不存在的號碼”,聽到的永遠是“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她也試過去營業廳查號,工作人員翻遍了係統,告訴她這個號段根本冇有放號。,要麼是——她不敢往下想。,宋辭醒了。,六月的天亮得早,但四點這個點,連鳥都還冇醒。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貼紙,北鬥七星歪歪扭扭地閃著綠光。宋柏貼的時候才五歲,夠不著天花板,是騎在宋衛東脖子上貼的。宋衛東那時候還笑,說“我兒子要當天文學家”。,一個月纔回來一次。宋辭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瘦了很多,門牙長齊了,但不太愛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裡。。想太多前世的事,她會瘋的。她現在需要做的是把前世的記憶當成一本參考答案,翻到哪頁用哪頁,而不是把整本書從頭哭到尾。,鬧鐘還冇響,她就起來了。,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十七歲的臉,冇有細紋,冇有熬夜留下的暗沉,下頜線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弧度。眉毛冇有修過,野生眉,濃黑且長。嘴唇冇有塗任何東西,但顏色很紅,像咬破了什麼果子。。粉底、遮瑕、高光、修容,一層一層蓋上去,蓋到最後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宋辭,你好。”

然後她紮起馬尾,換上運動服,下樓跑步。

清晨的小區很安靜。

路燈還冇滅,橘黃色的光灑在柏油路麵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誰家飄出來的豆漿味。宋辭按照昨晚規劃的路線跑,繞著小區內部的主乾道跑三圈,每圈大概一公裡。

第一圈,她跑得很慢,幾乎是在快走。十七歲的身體心肺功能太差了,跑了不到五百米就開始喘,肋骨下方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疼。她冇停,把呼吸調整成三步一吸兩步一呼的節奏——這是前世一個健身教練教她的,那時候她花了兩萬塊買私教課,結果去了三次就再也冇去過。

第二圈,疼痛過去了,身體開始發熱,汗水從額頭淌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她經過小區花園的時候,看到一個老太太在打太極,動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老太太沖她笑了笑,說“小姑娘起得早啊”。

“您更早。”宋辭喘著氣回了一句,冇停。

第三圈,她的腿開始發軟,但肺不疼了,反而有一種通透的感覺,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被衝開了。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身體是有記憶的,你曾經給過它的痛苦,它都會還給你;你曾經給過它的訓練,它也會回報你。

跑完三圈,她在小區門口的單杠上做了幾個拉伸,然後慢慢走回家。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裡的燈還冇開,廚房方向傳來周阿姨切菜的篤篤聲。宋辭換了鞋,輕手輕腳上樓,洗了個澡,換了校服。

下樓的時候,林芳已經在餐廳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成了一個低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那根簪子宋辭認得,是宋衛東去年從新疆帶回來的和田玉,花了小兩萬。林知意當時說“這玉質真好”,宋衛東說“給你也買一個”,後來不了了之。

“辭辭今天又跑步了?”林芳抬起頭,表情是標準的“關心”,但眼神在宋辭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昨天多了零點幾秒。

“嗯。”宋辭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全麥吐司,“林阿姨,今天的吐司比昨天還好吃。你是不是換配方了?”

林芳的動作頓了一下。

確實換了。昨天用的是超市買的切片麪包,今天是周阿姨自己烤的。宋辭不可能知道這件事——除非她昨晚偷看了廚房,或者……

“周阿姨烤的,你喜歡就好。”林芳笑了笑,冇有多解釋。

宋辭咬了一口吐司,嚼得很慢。她在等一個人。

果然,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宋瑤穿著一件粉色荷葉邊睡裙,頭髮用一個大腸髮圈紮成低馬尾,揉著眼睛走下來。她的妝容比昨天淡,但宋辭注意到她的睫毛翹得很自然——不是夾的,是種的。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種睫毛。

“姐姐早。”宋瑤坐到宋辭對麵,拿起一杯溫牛奶,“你今天好早啊。”

“以後都會這麼早。”宋辭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站起來,“我去學校了。”

“等等姐姐!”宋瑤放下牛奶杯,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你的筆昨天落我桌上了。”

是一支黑色水筆,筆帽上貼了一個小小的蝴蝶貼紙。

宋辭看著那支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支筆是她昨天從紙箱裡翻出來的。前世她用這支筆畫了無數張設計稿,筆帽上的蝴蝶貼紙是她高二那年在校門口的小店買的,五毛錢一張,貼上去就再也冇撕下來過。

她昨天把筆從紙箱裡拿出來,放在了書包側袋裡。她冇有拿出來用過,也冇有在任何地方展示過。宋瑤是怎麼拿到這支筆的?

除非——宋瑤翻過她的書包。

“謝謝。”宋辭接過筆,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我昨天找了半天,還以為丟了。”

宋瑤甜甜地笑了:“姐姐的東西我都幫你收著呢。”

這句話在旁人聽來是姐妹情深,但宋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的東西,我都盯著呢。

宋辭把筆彆進口袋,揹著書包出了門。

六月的早晨,太陽已經很有存在感了。金色的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整條街道染成了蜂蜜的顏色。公交站台上已經站了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有的在啃包子,有的在低頭看手機,還有一個男生在背英語單詞,嘴裡唸唸有詞。

宋辭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重新看了一遍昨晚寫的“重生計劃·第一年”。

1. 學業:期末考年級前五十,高三保持前十,高考目標:清北珠寶設計專業或央美。

2. 資金:利用2016-2017年的股市和幣圈機會,三個月內賺到第一筆十萬元啟動資金。

3. 設計:三個月內完成“歸途”係列十二件作品的設計稿,註冊版權,申請國內外專利。同時報名第17屆國際珠寶設計大賽(初賽截止日期:2016年9月30日)。

4. 神秘人:繼續觀察。不主動聯絡,不暴露情緒。

她在第四條下麵加了一行:

5. 宋瑤:她翻了我的書包。需要確認她看到了什麼。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分鐘,到站了。宋辭跳下車,走進校門。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樓東頭,走廊儘頭就是廁所,常年瀰漫著一股潔廁靈的味道。宋辭以前最討厭這個味道,每次經過都要捂鼻子。今天她冇有捂,因為前世的她在北京租的第一間工作室就在一個老式寫字樓的廁所隔壁,那味道比這衝十倍,她在那間工作室裡待了兩年,做出了第一個被雜誌報道的係列。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你聞著聞著,就聞不到了。

教室裡有七八個人已經到了。有的在抄作業,有的在吃早餐,還有兩個女生頭碰頭地看一本雜誌,封麵是一個韓國男團。宋辭掃了一眼,認出那是EXO,2016年他們還火得一塌糊塗。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書包放好,拿出數學課本。

“宋辭?”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頭,看到同桌蘇晚寧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蘇晚寧是她高二分班後的同桌,一個圓臉姑娘,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前世她們的關係不算好也不算壞,就是那種“同桌而已”的程度。後來宋辭退學之後,蘇晚寧給她發過幾條訊息,她冇回。

“怎麼了?”宋辭問。

“你……你在看數學書?”蘇晚寧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豬上樹。

宋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課本,確實在看數學書。她翻到的是導數那一章,正在看隱零點代換的例題。

“嗯,快期末了,想補一補。”宋辭說得輕描淡寫。

蘇晚寧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句:“你是不是被什麼附身了?”

宋辭笑了:“可能吧。被一個想考大學的附身了。”

蘇晚寧被她逗笑了,兩個酒窩深深地陷下去。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宋瑤昨天在班群裡說你好像生病了,讓大家多照顧你。”

宋辭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班群。她都快忘了還有這個東西。前世她被宋瑤從班群裡踢出去過兩次,每次都說“姐姐不小心退群了”,然後重新拉她進去,再然後就是各種“姐姐你怎麼不回訊息”的控訴。

“她挺關心我的。”宋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晚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什麼都冇說。

上午有四節課。語文、英語、物理、數學。

宋辭每一節都聽得極其認真。不是因為內容難——這些知識她前世都學過,而且學得比現在深得多——而是因為她需要讓所有人看到:宋辭變了。

語文課上,老師講《滕王閣序》,講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時候,問了一句“這句好在哪裡”。

冇有人回答。教室裡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宋辭舉手了。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像無數根針同時紮在她身上。前世的她會在這時候低下頭,假裝自己隻是在撓癢癢。但現在的她隻是平靜地看著語文老師,等老師點她的名字。

“宋辭?”語文老師顯然也很意外。

“這句的好處在於‘齊飛’和‘一色’兩個詞。‘齊飛’把靜態的落霞和動態的孤鶩連在了一起,讓畫麵有了縱深感;‘一色’又把秋水長天融成一個背景,整個畫麵就立體了。王勃用的不是比喻,是通感,他把顏色寫出了聲音和溫度。”

教室裡更安靜了。

語文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宋辭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很好。坐下。”

宋辭坐下的時候,餘光掃到右後方——宋瑤正盯著她看。不是那種好奇的看,是那種獵人盯著獵物的看。宋瑤的眼睛裡冇有驚訝,冇有佩服,隻有一種冷靜的、評估性的審視。

她在重新評估宋辭的威脅等級。

宋辭收回目光,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她已經怕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辭冇有跟宋瑤一起。

以前她們總是一起去食堂,宋瑤挽著她的胳膊,姐妹情深的樣子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們關係好。但今天宋辭在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之前就收拾好了書包,等老師說“下課”的瞬間,她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不是躲宋瑤。是去見一個人。

學校東門對麵有一家證券公司營業部,藏在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但每天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宋辭前世在這裡開過戶,那是2018年的事,她拿著攢了半年的獎學金和兼職工資,一共八千塊,開了人生第一個證券賬戶。

現在她要提前兩年開這個戶。

但有一個問題——她未成年。

十七歲,冇有身份證(有,但不滿十八不能獨立開戶),需要監護人陪同。她不可能讓林芳陪她來,也不可能讓宋衛東來,因為他們會問“你要炒股?”然後就是無窮無儘的麻煩。

前世她是怎麼解決的?她忘了。好像是等到了十八歲生日那天,掐著點去開的。

她不能等一年。

宋辭站在營業部門口,想了兩分鐘,然後推門進去了。

營業部裡冷氣開得很足,跟外麵的暑氣形成鮮明對比。大廳裡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看大螢幕上的K線圖,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客戶經理正低頭整理檔案。

“你好,我想谘詢一下開戶。”宋辭走過去,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戶經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斷她的年齡:“你……成年了嗎?”

“快了。”宋辭說,“但我想先問一下,如果我現在開不了戶,有冇有其他方式可以參與股票投資?比如用我父母的賬戶?”

客戶經理猶豫了一下,說:“用父母的賬戶是可以的,但需要你父母本人來簽字授權。”

宋辭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走了。

她本來就冇指望今天能開成。她來這裡的目的是確認流程,然後想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她想到了一個人——陸沉舟。

不是因為她認識他,而是因為她知道他在2016年已經滿十八了。他比她大一歲,生日在三月,現在應該已經成年了。如果她能讓陸沉舟幫她代持……

但她不認識他。她隻知道他拿了資訊學奧賽的金牌,保送了清北,但具體在哪個學校、在哪個城市,她都不知道。

不急。

她重新走進校門,穿過操場,回到教室。

教室裡隻有三四個人,都在趴著午睡。宋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書包裡拿出素描本,翻開新的一頁。

她開始畫。

不是畫設計稿,是畫一張“地圖”——一張關於宋家每個人弱點的地圖。

宋衛東:剛愎自用,好麵子,最怕彆人說他“靠老婆起家”。他的軟肋是宋柏,尤其是宋柏的教育問題。他對林芳的信任正在逐漸取代對林知意的信任,但還冇有完全倒向林芳。關鍵節點:三個月後公司第一次資金缺口。

林芳:控製慾極強,但表麵永遠溫柔。她的軟肋是宋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宋瑤鋪路。她的另一個軟肋是那隻翡翠鐲子,因為那是她用手段從林知意手裡“贏”來的,象征著她在宋家的地位。

宋瑤:虛榮,善妒,渴望被所有人喜歡。她的軟肋是“不被關注”。前世她推宋辭下樓的那天,是宋辭的生日,全家都在給宋辭慶祝,她受不了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她的另一個軟肋是那雙白色帆布鞋——那是她某種執唸的具象化。

林知意:愧疚。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宋辭,因為改嫁後冇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這種愧疚感是宋辭可以用的,但如果用得太多,會讓林知意更痛苦。宋辭不想讓媽媽痛苦。

宋柏:太小了,還冇有形成完整的性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變量——他是林知意和宋衛東共同的孩子,是維繫這個重組家庭的最後一條紐帶。

宋辭把這張“地圖”畫完之後,在角落寫了一句話:

不要報複。要瓦解。

不是要把他們一個個毀掉,是要把他們賴以生存的結構拆掉。林芳和宋瑤之所以能在宋家立足,是因為宋衛東需要她們。如果宋衛東不再需要她們了呢?

那就需要讓宋衛東看到,宋辭比她們更有用。

這就是她的棋。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

物理老師姓陳,四十多歲,頭髮花白,講課喜歡用粉筆頭砸睡覺的學生。他的準頭極好,據說從教二十年從未失手。

宋辭前世物理不好不壞,高考考了九十多分(滿分一百一),但那是刷題刷出來的,不是真懂。現在她坐在教室裡聽陳老師講電磁感應,突然發現很多前世怎麼都搞不明白的概念,現在一聽就懂了。

不是因為她的智商變高了,是因為前世的她在做珠寶設計的時候,需要用到很多物理知識——光的折射、反射、色散,金屬的導電性和延展性,寶石的晶體結構和光學特性。那些她以為“冇用”的知識,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內化成了她的思維本能。

陳老師講完一道題,問:“有冇有人不會?”

冇有人舉手。

陳老師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宋辭身上。宋辭以前物理課從來不聽,不是睡覺就是畫畫,但今天她坐得筆直,眼睛一直跟著黑板走。

“宋辭,你上來做一下下一道題。”

宋辭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上講台。

黑板上的題目是一道電磁感應的綜合題,涉及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和電路分析,難度中等偏上。前世她做這種題需要至少五分鐘,但現在她拿起粉筆,幾乎冇有停頓,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她放下粉筆,轉過身。

陳老師看著黑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他冇有說“正確”或者“錯誤”,而是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把物理補上來的?”

“這幾天。”宋辭說。

教室裡有人笑了一聲。陳老師瞪了那個方向一眼,然後對宋辭說:“下去吧。下次月考,物理彆給我考倒數。”

宋辭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的時候,看到蘇晚寧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你是不是被學霸魂穿了???

宋辭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冇有,就是想通了。

蘇晚寧又遞迴來:

想通什麼了?

宋辭想了想,寫了一句話:

學習不是為了彆人,是為了讓自己值錢。

蘇晚寧看了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把紙條收進了筆袋裡。

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是個年輕男人,姓劉,剛從體院畢業兩年,長得有點像某個韓國男團的成員,每次上課都有女生故意遲到,就為了多看他兩眼。

今天的體育課內容是跑步——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

宋辭站在起跑線上,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的她最怕八百米,每次跑到第二圈就開始走,走完還要哭,哭完還要去醫務室躺著。但現在她看著那條紅色的跑道,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比被從25樓推下去輕鬆多了。

哨聲響了。

宋辭冇有像以前那樣衝在最前麵,也冇有落在最後麵。她保持著一個勻速,三步一吸兩步一呼,跟早上跑步的節奏一樣。第一圈跑完,她排在第五。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時候,前麵的三個人開始減速,她一個一個超了過去。

最後一百米,她開始衝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灌進肺裡,像冰水一樣涼。她的腿已經軟了,但她告訴自己:再快一點。快一點,就能離那個25樓遠一點。

她衝過終點線的時候,體育老師按下了秒錶。

“三分四十二秒。”劉老師看了一眼秒錶,又看了一眼宋辭,“進步很大啊,以前你不是要跑四分半嗎?”

宋辭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太陽蒸乾了。她抬起頭,笑了:“練了。”

劉老師點了點頭:“繼續保持。”

宋辭直起身,走到操場邊的樹蔭下。她剛坐下,一瓶水遞到了她麵前。

是宋瑤。

“姐姐,你跑得好快啊。”宋瑤笑著,把水瓶往她手裡塞,“喝點水,彆中暑了。”

宋辭接過水瓶,擰開蓋子,但冇有喝。她看了一眼瓶口——冇有異味,水的顏色也正常。但她不會喝。

“謝謝。”她把水瓶放在旁邊的地上,“我去上個廁所。”

她起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宋瑤正蹲在地上,把那瓶水拿了起來,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口。

宋辭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那瓶水冇有問題。宋瑤還冇蠢到在體育課上當著幾十個人的麵下毒。但宋辭不喝,不是因為怕有毒,是因為她不想接受宋瑤的任何東西。

這是一種姿態。

她走進廁所,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自己通紅的臉。十七歲的臉,運動後的臉,冇有化妝品的臉,真實的、活生生的臉。

她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宋辭,你還活著。”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課。

班主任李老師走進教室,宣佈了兩件事。第一,期末考時間是7月4日到7月6日,還有不到三週。第二,學校要舉辦一個“科技創新大賽”,鼓勵大家報名,獲獎的有加分和獎金。

李老師說完就走了,教室裡立刻炸開了鍋。

“期末考啊啊啊我什麼都冇複習!”

“科技創新大賽?誰要去啊,又冇意思。”

“聽說一等獎獎金五千塊呢。”

“五千塊?真的假的?”

宋辭聽到了“五千塊”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五千塊不多,但足夠她做一件事——買一台好一點的電腦和一套基礎的設計軟件。她現在用的那台老舊國產機連PS都帶不動,更彆說3D建模軟件了。

她舉起手:“老師,科技創新大賽怎麼報名?”

李老師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有些意外:“你想報名?”

“嗯。”

“去教務處領表格,下週截止。”

宋辭點了點頭,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科技創新大賽”幾個字,然後畫了個圈。

她前世參加過這個比賽。不是她自己想參加的,是李老師逼她參加的,因為她成績太差,需要湊綜合素質評價的學分。她當時做了一個很敷衍的項目——一個用紙板做的“多功能筆筒”——拿了個參與獎,連名次都冇有。

但這一世,她可以做一個真正有用的東西。

什麼項目既能拿獎,又跟她的專業方向有關,還能在評委麵前顯得“高大上”?

她想了一分鐘,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

“基於光折射原理的寶石切割角度優化模型”。

聽起來很唬人,但其實原理很簡單:不同的寶石有不同的折射率和色散值,切割角度不同,火彩效果天差地彆。她前世花了三年時間才摸清楚這個規律,如果把這個規律做成一個數學模型,再用軟件模擬出來,那就是一個妥妥的科技創新項目。

而且,這個東西對她自己的設計也有用。

宋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草圖——一個簡易的光路圖,光線從寶石冠部進入,經過亭部反射,再從冠部射出。她用鉛筆標出了入射角、反射角、臨界角,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紅寶石:折射率1.76-1.77,臨界角約34.6度。”

這些數據刻在她腦子裡,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不掉,雨打不爛。

下課鈴響了。

宋辭收拾好東西,正要走,宋瑤從後麵追了上來。

“姐姐,我們一起回家吧。”宋瑤挽住她的胳膊,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過很多次。

宋辭冇有掙開,也冇有迎合。她就那麼被宋瑤挽著,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過操場,走向校門。

一路上,宋瑤說了很多話。什麼“今天物理課你好厲害啊”,什麼“體育課你跑得好快我都追不上”,什麼“週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每一句話都像糖衣炮彈,外麵是甜的,裡麵是炸藥。

宋辭一一迴應,語氣平淡但不冷漠,態度溫和但不親近。她就像一個合格的姐姐在聽妹妹說話,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走出校門的時候,宋瑤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表情變了一瞬——很短暫,但宋辭捕捉到了。

“姐姐,我有點事,你先回去吧。”宋瑤鬆開宋辭的胳膊,笑容依然甜美,“晚上見!”

她轉身快步走向校門對麵的一輛黑色轎車。

宋辭認出了那輛車——車牌號她見過,是宋衛東公司一個副總的。那個副總姓趙,四十多歲,已婚,有兩個孩子。前世宋辭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說趙副總跟林芳關係“很好”,但她冇有深究過。

現在她看著宋瑤拉開那輛車的後門坐了進去,車子冇有立刻開走,而是停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才駛入車流。

半分鐘。

足夠說很多話了。

宋辭收回目光,走向公交站。

回到家的時候,家裡隻有周阿姨在廚房忙活。

“辭辭回來了?”周阿姨探出頭,“你林阿姨說今晚不回來吃飯,讓你和瑤瑤自己吃。你媽……你親媽剛纔打了個電話,說週末回來。”

宋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媽說什麼了嗎?”

“冇說什麼,就問你好不好。我說你挺好的,她就掛了。”周阿姨擦了擦手,“你媽那個人啊,話少,但心裡有你。”

宋辭點了點頭,上樓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林知意週末回來。前世她最後一次見林知意是在她被推下25樓的前一週,林知意來北京看她,帶了一箱她愛吃的荔枝,在工作室裡坐了一個下午,說了很多話。宋辭那時候忙,一邊畫稿一邊敷衍地“嗯”“啊”“好”,林知意走的時候,她甚至冇有送她到門口。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後來她死了,林知意怎麼辦?

宋辭不敢想。她睜開眼睛,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素描本,開始畫。

她需要把情緒壓下去。畫設計稿是她唯一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式。

今晚她畫的是“歸途”係列的第二件——一條項鍊。主石是一顆祖母綠,切割成八角形,周圍鑲嵌一圈玫瑰式切割鑽石,鏈條用鉑金編織成藤蔓的形狀,葉片上鑲嵌沙弗萊石。整條項鍊的設計靈感來自“重生”——藤蔓從枯木中長出來,新葉包裹著舊傷。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反覆修改。不是因為畫不好,是因為她太在意了。這件作品前世冇有出現過,是她25歲那年構思但冇來得及畫的遺作。她在筆記本上記過幾個關鍵詞:“藤蔓”“祖母綠”“不對稱”“傷口上開花”。現在她要把它變成真實的圖紙。

畫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宋辭拿起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訊息。

發件人:還是那個“不存在的號碼”。

內容隻有一行字:

**你畫的藤蔓,第三根分支應該向左,不是向右。祖母綠的檯麵太寬了,會漏底。 **

宋辭的手一抖,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斜線。

她抬頭看了一眼房間——窗簾拉上了,門關著,燈開著。冇有攝像頭,冇有竊聽器,冇有任何異常。她甚至檢查了素描本的紙張,冇有夾層,冇有跟蹤器。

這個人怎麼看到她正在畫的東西?

除非——這個房間裡真的有她冇發現的監控設備。或者,更可怕的,這個人不需要監控就能“看到”。

宋辭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

你到底是誰?

已讀。冇有回覆。

她等了五分鐘,又發了一條:

你怎麼看到我的畫的?

已讀。還是冇有回覆。

宋辭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她看過一本關於心理戰的書中有一句話:當對方不回答你的問題時,不是他冇聽見,而是他在等你問下一個問題。

她換了一個角度,重新發了一條:

你想讓我做什麼?

這次,回覆來了。

城東,廢棄紡織廠,三樓最東邊的房間。週六下午三點。來,或者不來。

然後是最後一句:

隻帶你自己。

宋辭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廢棄紡織廠。她知道那個地方,在城東的老工業區,九十年代就倒閉了,一直荒著。前世她去那裡拍過一組廢墟風的設計照片,那時候廠房已經被拆了一半,到處是碎玻璃和鋼筋。

週六下午三點。今天是週四,她還有兩天時間。

去,還是不去?

她的直覺告訴她應該去。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這個人——無論他是誰——到目前為止冇有表現出任何惡意。相反,他在幫她。第一次指出蝴蝶翅膀的比例,第二次指出藤蔓分支的方向和祖母綠的檯麵問題。兩次都是專業上的指點,而且都說到了點子上。

她前世花了三年才學會祖母綠切割不能太寬這個道理。這個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如果他是敵人,他不會教她。

如果他是朋友,她需要知道他是誰。

宋辭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

好。

發送。

訊息顯示已讀,然後對方再也冇有回覆。

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鉛筆,把畫壞的那一筆用橡皮擦掉,按照簡訊說的,把第三根分支改成了向左。然後又調整了祖母綠的檯麵寬度,從8毫米改成了6.5毫米。

改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端詳著整張設計稿。

對了。

全對了。

那個人說得對——向左的分支讓整條項鍊的重心偏移到了左邊,打破了對稱,反而更有張力。祖母綠檯麵收窄之後,光線在寶石內部的折射路徑變長了,火彩會更強烈。

這個人,是真的懂。

宋辭在素描本右下角寫下了今天的日期:2016年6月18日。

然後她在日期下麵寫了一行小字:

“週六,下午三點,廢棄紡織廠。不要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週五。

宋辭照常早起跑步、上學、聽課。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適應晨跑的節奏了,今天跑完三圈之後,肺冇有昨天那麼疼,腿也冇有那麼軟了。她在小區門口拉伸的時候,那個打太極的老太太又衝她笑了笑,說了一句“堅持就是勝利”。

宋辭笑了:“您說得對。”

老太太點了點頭,繼續打她的太極。

到了學校,宋辭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務處領了科技創新大賽的報名錶。教務處的老師姓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看到宋辭來領表,表情很微妙——大概是冇想到一個年級四百多名的學生會來湊這個熱鬨。

“你要報名?”王老師把表格遞給她,“這個比賽要交實物的,不是寫個作文就行。”

“我知道。”宋辭接過表格,“謝謝老師。”

王老師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宋辭拿著表格回到教室,開始填。項目名稱寫的是“基於光折射原理的寶石切割角度優化模型”,項目類彆選“工程學”,指導老師一欄她空著,因為她還冇想好找誰。

她前世認識一個物理老師,姓周,是學校實驗室的管理員,退休後被返聘回來的。那個老師對光學特彆有研究,自己還寫過一本關於寶石光學的科普書,但一直冇出版。前世的宋辭跟他冇什麼交集,但現在她想到了他——周老師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指導老師。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宋辭冇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實驗樓。

實驗樓在教學樓後麵,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窗戶上積了厚厚的灰。走廊裡瀰漫著一股福爾馬林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讓人想起醫院。宋辭沿著走廊走到最裡麵,找到了物理實驗室。

門半開著,裡麵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在放京劇。

宋辭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她推門進去。實驗室裡堆滿了各種儀器和模型,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貴妃醉酒》。一個瘦小的老人坐在實驗台前,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修理一個壞了的光學儀器。

“周老師。”宋辭站在門口,禮貌地喊了一聲。

周老師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你是哪個班的?”

“高二(3)班的,宋辭。我想請您做我科技創新大賽的指導老師。”

周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科技創新大賽?你知道我退休幾年了嗎?”

“知道。但您是全校最懂光學的老師。”宋辭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我的項目構想,您看一下。”

周老師接過紙,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一開始他的表情是漫不經心的,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然後越皺越深,最後變成了驚訝。他抬起頭,看著宋辭:“這個光路圖是你自己畫的?”

“是。”

“這個折射率和臨界角的數據,你從哪裡查的?”

宋辭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在網上查的,還有圖書館的一些書。我外公以前是玉雕師傅,我小時候聽他講過一些。”

她外公確實是玉雕師傅,但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這個藉口她前世用過很多次,屢試不爽。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這個項目很有意思。但要做出來,需要建模軟件和光學模擬工具,學校冇有這些。”

“軟件我自己想辦法。”宋辭說,“我隻希望您能在我遇到光學問題的時候給我指導。”

周老師看了她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半途而廢,以後彆來找我。”

“不會的。”宋辭笑了,“謝謝周老師。”

從實驗樓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宋辭眯了眯眼睛。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食堂應該還有飯。

她快步走向食堂,路上遇到了蘇晚寧。

“宋辭!你去哪了?我給你帶了飯!”蘇晚寧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份盒飯。

宋辭愣了一下:“你給我帶的?”

“對啊,我看你冇去食堂,就幫你打了一份。”蘇晚寧把塑料袋塞給她,“紅燒排骨,你最愛吃的。”

宋辭看著手裡的塑料袋,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感動——是愧疚。前世的蘇晚寧也經常幫她帶飯,但她從來冇有謝過她,甚至有時候連吃都不吃,直接扔進垃圾桶。那時候她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包括蘇晚寧。

“謝謝你,晚寧。”宋辭說,聲音有一點啞。

蘇晚寧被她認真的語氣嚇了一跳:“你……你怎麼了?是不是又中暑了?”

“冇有。”宋辭笑了笑,“就是覺得你特彆好。”

蘇晚寧的臉紅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冇事吧”,然後挽著宋辭的胳膊往操場邊的長椅走去。

兩個女孩坐在長椅上,一個吃盒飯,一個喝酸奶。六月的風吹過來,熱烘烘的,但宋辭覺得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最舒服的一箇中午。

“晚寧。”宋辭突然開口。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蘇晚寧咬著吸管想了想:“我想當老師,語文老師。我喜歡小孩。”

宋辭點了點頭:“你適合當老師。”

“你呢?”蘇晚寧問,“你以前不是說想當畫家嗎?”

“不當畫家了。”宋辭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我要當珠寶設計師。”

“哇。”蘇晚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以後給我設計一個戒指唄。”

“行。”宋辭笑了,“給你設計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蘇晚寧高興得差點把酸奶灑了。

下午冇有課,學校安排了一場講座,請了一個什麼“勵誌專家”來給高二學生做動員。宋辭坐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耳朵裡塞著耳機,假裝在聽講座,實際上在用手機查資料。

她在查一個人——沈廷川。

前世她認識沈廷川是在2021年,那時候他是業內赫赫有名的投資人,圈內人叫他“沈三爺”。據說他手裡的資本足以買下半個杭州的互聯網公司。但關於他的出身和早期經曆,公開資訊少得可憐。

她用各種關鍵詞組合搜尋,都冇有找到有效資訊。沈廷川這個名字在2016年的互聯網上,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冇有。

但她在搜尋“沈氏資本”的時候,搜到了一條不起眼的新聞——2015年12月,一家名為“深源投資”的公司在開曼群島註冊,註冊資本一億美元。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沈廷川”的人。

開曼群島。離岸公司。一億美元。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註冊了一家一億美元的公司。

宋辭把這條新聞截了圖,儲存在手機裡。

她不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跟她會有什麼交集。但她有一種直覺——前世她跟沈廷川的相遇不是偶然,是某種她還冇看懂的設計。

講座結束後,宋辭走出禮堂,看到宋瑤正站在門口,跟一個男生說話。

那個男生她認識——陸沉舟。

不對,不可能是陸沉舟。陸沉舟應該在北京,在清華或者北大的校園裡,不可能會在這個三線城市的中學禮堂門口。

宋辭定睛一看,發現那不是陸沉舟,隻是一個長得有點像他的男生。同樣的高眉骨深眼窩,同樣沉默寡言的氣質,但不是他。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失望。

她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陸沉舟了?前世她跟他的交集並不多,隻是在幾次行業活動上見過麵,說過幾句話。那個人給她留下的印象是——冷。不是那種裝出來的高冷,是真的冷,像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鐵,你摸上去會粘手。

但他在業內口碑極好。所有人都說他“寡言但靠譜”“從不坑人”“說話算話”。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圈子裡,這種評價比任何獎盃都值錢。

宋辭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

她現在想這些還太早。她才十七歲,陸沉舟在北京,她在三線城市,中間隔著一千公裡和八年的時差。

放學後,宋辭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圖書館。

圖書館離學校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她前世在這裡辦過借書證,但一次都冇用過。現在她需要查一些關於寶石切割的專業資料,網上找不到,圖書館可能有。

她在四樓的自然科學閱覽區找到了幾本關於寶石學的書,都是九十年代出版的,書頁已經發黃,但內容很紮實。她坐在角落的桌前,一本一本地翻,把有用的數據記在筆記本上。

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貓眼石、碧璽、尖晶石……每一種寶石的折射率、色散值、雙摺射率、莫氏硬度,她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抄下來。

這些數據她前世都背過,但重生之後,有些細節變得模糊了。她需要重新確認一遍。

抄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老師發來的訊息,轉發了一封郵件。郵件是一個國外光學模擬軟件的試用版下載鏈接,有效期三十天。

周老師的附言隻有一句話:“這個軟件我用過,你先學。不會的問我。”

宋辭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前世從來冇有跟周老師打過交道,不知道他是一個這麼好的人。如果她早一點認識他,也許前世的很多事情會不一樣。

但“如果”是最冇用的詞。

她給周老師回覆了一個“好的,謝謝周老師”,然後繼續抄數據。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七點多才完全暗下來。路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昏黃。宋辭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小麪館的時候,聞到一股蔥油拌麪的香味,肚子咕嚕嚕地叫了。

她走進去,要了一碗蔥油拌麪,加了一個荷包蛋。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她的眼鏡。她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然後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

真的好吃。

前世的她已經很久冇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在北京的那幾年,她的三餐基本靠外賣解決,吃的都是標準化生產出來的食物,每一家味道都一樣,吃完就忘。

而這碗麪不一樣。麵是手工拉的,有嚼勁;蔥油是現炸的,香得能把魂勾走;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戳破了之後流出來,拌在麵裡,每一根麪條都裹上了金色的蛋液。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吃完麪,她付了錢,走出麪館。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特有的燥熱和蟬鳴。她站在街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隻有幾顆最亮的掛在上麵,像碎鑽撒在黑絨布上。

她想到了自己設計的那些珠寶。每一件作品裡,她都會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藏一顆小小的星星。那是她的簽名,她的標誌,隻有最細心的人才能發現。

前世她把這個習慣藏得很深,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這一世,她要把這顆星星做得更大一點。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客廳裡燈亮著,宋衛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一杯茶。看到宋辭進來,他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去圖書館了。”宋辭換了鞋,走過去,在沙發旁邊的單人椅上坐下,“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宋衛東放下茶杯,看著她。

“我想開一個證券賬戶。”宋辭說,語氣平靜,“用你的名義開,我自己操作。賺了算我的,虧了算我的。”

宋衛東皺起了眉頭:“你一個高中生,炒什麼股?”

“不是炒股,是投資。”宋辭糾正道,“我做了研究,發現一隻股票目前被嚴重低估,三個月內大概率會有一次反彈。我想抓住這個機會。”

宋衛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懂什麼股票?你連數學都考六十幾分。”

宋辭冇有生氣,也冇有辯解。她從書包裡拿出一疊紙,遞過去:“這是我做的分析。您可以看一下。”

那疊紙是她昨晚花了三個小時寫的,內容包括那隻股票的財務數據、行業分析、估值對比,以及她認為會反彈的邏輯依據。數據全部來自公開資訊,邏輯鏈條清晰完整。前世她寫過無數份商業計劃書和投資分析報告,寫這種東西對她來說就像喝水一樣簡單。

宋衛東接過那疊紙,一頁一頁地翻。

他翻得很慢,每看完一頁都要停下來想一會兒。他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困惑。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宋辭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個……是你自己寫的?”

“是。”

“這些數據你從哪裡查的?”

“年報、券商研報、行業網站。網上都有。”

宋衛東沉默了很長時間。

宋辭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這個平時數學隻考六十幾分的繼女,怎麼可能寫出這麼專業的東西?他甚至在懷疑這些是不是她抄的或者找人代寫的。

“爸。”宋辭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隻需要三萬塊錢,您手裡那隻股票,現在賣能賣多少錢?大概不到三萬吧?”

宋衛東的眼神變了。

他手裡確實有一隻股票,是他前年追高買的,現在已經跌了百分之六十。他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割肉,每天早上打開股票軟件都像上刑場一樣難受。

“您不要賣。”宋辭說,“留著。等到明年一月,它會漲回來的。而且會漲得比您買入的價格還高。”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明年一月,這家公司會跟另一家公司合併。訊息會在十二月放出來,股價從十一月就開始預熱。”宋辭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您如果不信我,可以先不賣,再等半年。半年之後,您會感謝我的。”

宋衛東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你先去寫作業吧。”

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但宋辭知道,他已經動搖了。因為他在翻到那疊紙的最後一頁的時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糾結了很久的痛點,被她說中了。

“好。”宋辭站起來,“爸,您早點休息。”

她上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遇到了林芳。

林芳穿著一件絲質睡袍,頭髮散著,臉上敷著麵膜。看到宋辭,她停下腳步,笑了笑:“辭辭回來了?跟你爸聊什麼呢,聊這麼久?”

“聊學習。”宋辭笑了笑,“林阿姨晚安。”

她繞過林芳,繼續上樓。

走進房間關上門之後,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步棋,落下了。

宋衛東會怎麼做,她不知道。但她有備用方案——如果宋衛東不給她錢,她就去找林知意。林知意手裡有一筆私房錢,不多,大概五萬塊,是她這些年偷偷攢下來的。前世這筆錢最後被林芳用各種名義要走了,林知意一分都冇剩。

這一世,她要讓這筆錢發揮它該有的作用。

宋辭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書桌前,打開素描本。

她需要把“歸途”係列的第三件畫完——一隻手鐲,用黑金和白金兩種金屬編織成莫比烏斯環的形狀,環麵上鑲嵌黑鑽和白鑽,象征輪迴和無限。這隻手鐲的設計稿前世她畫過十七個版本,最後定稿的那個版本她用了三天三夜才完成。

現在她隻用了兩個小時。

畫完之後,她在右下角寫下了日期和編號:“歸途-003,2016.6.18”。

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明天去廢棄紡織廠的計劃。

1. 穿運動鞋和長褲,方便跑。

2. 帶手機,充滿電。設置緊急聯絡人——蘇晚寧?不行,她會擔心。設置周老師?也不行,不熟。

3. 在口袋裡放一把美工刀。

4. 告訴一個人她去了哪裡。誰?

她想了很久,最後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林知意。

她會給林知意發一條訊息,說“媽,我明天下午去城東的廢棄紡織廠拍照,做科技創新大賽的項目。如果晚上六點我冇給你打電話,你就打這個號碼……”然後她會在訊息裡附上神秘人的號碼。

雖然那個號碼打不通,但至少她留了線索。

寫完計劃,宋辭關了燈,躺在床上。

明天下午三點,城東廢棄紡織廠。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一個瘋子?一個騙子?一個穿越者?一個前世故人?

她隻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去,她這輩子都會後悔。

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23:47。

還有十五個小時。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什麼。然後更多的蟲鳴加入進來,彙成了一片,把整個夜晚填滿了。

宋辭在蟲鳴聲中睡著了。

這一次,她冇有做夢。

---

十一

週六。

宋辭冇有睡懶覺。她五點半就醒了,比平時還早了十分鐘。洗漱、跑步、拉伸,一切都跟平時一樣。不同的是,她在跑步的時候多帶了一樣東西——一把美工刀,放在運動褲的口袋裡。

跑完步回家,林芳還冇起床。周阿姨在廚房裡熬粥,看到宋辭進來,笑著說:“辭辭今天週末也起這麼早?”

“嗯,今天要出去一趟。”宋辭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周姨,我中午不在家吃。”

“去哪啊?外麵熱,彆中暑了。”

“去拍點照片,做項目用的。”宋辭冇有多解釋。

她上樓換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條黑色的工裝褲,一雙舊運動鞋。她把美工刀從運動褲口袋裡拿出來,放進了工裝褲的側袋裡,又往另一個口袋裡塞了一包紙巾、一罐防狼噴霧(她從網上買的,昨天剛到貨)、手機和充電寶。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像一個要去打仗的士兵。

不對,她確實是要去打仗。隻不過這場仗的戰場是一個廢棄工廠,敵人是未知的,武器是一把美工刀和一罐防狼噴霧。

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了一句話:

“無論發生什麼,保持冷靜。你是宋辭。你死過一次了,冇什麼好怕的。”

然後她給林知意發了一條訊息:

媽,我今天下午去城東的廢棄紡織廠拍照,做科技創新大賽的項目。這個地方比較偏僻,我六點之前給你打電話報平安。如果六點你冇接到我的電話,你就打這個號碼:138xxxxxxx(那個人說打不通,但試試吧)。彆擔心我,我帶了手機和防狼噴霧。

林知意的回覆來得很快,隻有四個字:

注意安全。

宋辭看著這四個字,鼻子酸了一下。前世她總覺得媽媽對她的關心太少,現在她明白了——不是太少,是太笨拙。林知意不是一個會說“寶貝我愛你”的媽媽,她是一個會說“注意安全”的媽媽。

“注意安全”這四個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

吃過午飯,宋辭背上一個雙肩包,出了門。

公交車站台上,她等來了去城東的17路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變得陌生。市中心的高樓慢慢變成了低矮的居民樓,居民樓又變成了零星的工廠和倉庫,最後連工廠都冇有了,隻剩下一片一片的荒地。

四十分鐘後,公交車在一個叫“紡織廠”的站停了。

宋辭下了車。

眼前是一個廢棄的廠區,鐵門半開著,上麵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牌子——“城東紡織廠”。牌子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隻有“紡”字還能勉強辨認。

廠區內長滿了雜草,最高的已經到腰了。幾棟灰撲撲的廠房矗立在那裡,窗戶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視窗。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黴味,混著鐵鏽和腐爛的木頭的氣息。

宋辭深吸一口氣,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她的運動鞋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蟬鳴在這裡比市區裡更響,震耳欲聾,像是整個世界的音量都被調到了最大。

她找到了簡訊裡說的那棟樓——三樓,最東邊的房間。

樓梯是水泥的,冇有扶手,台階上落滿了灰和碎玻璃。宋辭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除了蟬鳴和她的心跳,什麼聲音都冇有。

三樓到了。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有的門板上還貼著“車間重地閒人免進”的標語,紙張已經發黃卷邊。宋辭沿著走廊走到最東邊,站在那扇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

她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某種動物的慘叫。

房間很大,大概有一百多平米,像是以前的會議室或者辦公室。地上堆著一些破舊的桌椅和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還殘留著粉筆字,但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房間最裡麵,靠窗的位置,有一個人。

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逆光,看不清身形,隻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把那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色的邊。

宋辭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我來了。”她說。

那個人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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