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這裡錯了。”
司空菱素的聲音在午後陽光下的庭院裡響起。
白引玉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著自己拚了一半的樂高模型,現在卻卡在關鍵的結構處,兩塊深灰色的零件怎麼也懟不進去。
“這裡也不對。”司空菱素甚至冇有抬頭,“你走神了。第三十七步和第三十八步的順序顛倒了。”
白引玉咬了咬牙,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記憶拆回幾步,重新開始拚接。
“我現在看不出來你拚的是劍還是刀。”
司空菱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向白引玉手中的那團半成品。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漠,和難以察覺的無奈?
白引玉滿頭大汗。
一開始,他是興致勃勃的。
可現在,四個小時過去。
一開始的熱情高漲早已被完全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腔赴死般的疲憊。
白引玉雙眼無神地看著司空菱素,舉起手中那團扭曲的、勉強能看出長條形狀的東西,聲音乾澀:
“這是……槍。”
庭院裡安靜了三秒。
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司空菱素沉默著放下手中的古籍,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
白引玉聞言,頓時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三分:“你看我就說這是槍吧!雖然形狀有點怪,但這真的是……”
“我錯就錯在,”司空菱素打斷他的話,聲音依然平靜,“考慮到了你的天賦,你的體魄,你的能力潛力,卻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白引玉那股不好的預感又湧上來了。
他試探性地問:“什麼……事情?”
司空菱素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頓:
“你的智商。”
白引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司空菱素繼續道,語氣裡聽不出任何諷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樂高開始,是我對你的判斷出現了偏差。你的空間想象能力和細節處理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差。”
“這樣吧。明日起,我們從更基礎的開始——積木。大塊的,簡單的,先培養你對三維結構的感知。”
“積木?!!!”
白引玉猛地從石凳上站起來。
“你可以說我打不過你,也可以說我冇你乾淨,更可以說我冇你英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但你不可以說我智商不行!”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怎麼覺的,”司空菱素慢慢地說,“你還挺自豪的?”
白引玉:“……”
“我這叫自信!”他梗著脖子,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不服氣地把手上那團扭曲的樂高模型“嘩啦”一聲全部拆開,零件散落在石桌上,“不就是一把槍嗎?我今天還就拚出來了!”
司空菱素看著他這副賭氣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哪怕隻錯一個零件的方向,整個機構就會卡死。而一旦卡死,想要修複就必須拆掉關聯零件——以你目前的速度,大概需要多花三分鐘。”
白引玉的手指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堆已經散開的零件,又抬頭看了看司空菱素。
“你……”白引玉憋了半天,“你怎麼知道我需要三分鐘?”
“因為我花了五分鐘把它拚出來了。”司空菱素平靜地說,“在你來之前,我試了一遍。不算難。”
白引玉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嚴重的打擊。
“五分鐘……”他喃喃道,在腦海中不斷回想著藍圖。
果然,自己剛纔把順序搞反了。
白引玉咬了咬牙,這種明知是自己錯了, 還鬱悶的心情真的是很不爽,尤其是麵前是這位他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的司空菱素。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一場沉默的折磨。
白引玉冇有再說話,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這堆塑料零件裡。陽光漸漸西斜,庭院裡的光影緩慢移動,從石桌的左側挪到右側。
司空菱素偶爾會開口提醒:
“第七十四步,那個灰色的連接件方向反了。”
“第一百二十步,注意齒輪的咬合順序。”
他的提醒永遠簡潔、精準,且總是在白引玉即將犯錯的前一刻響起。漸漸地,白引玉意識到,這不是司空菱素在故意刁難——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強行糾正他思維過程中的跳躍和疏漏。
而這個過程,痛苦得要命。
白引玉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細緻的人。在孤兒院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如何用最快的方式吃飽飯、搶到最好的玩具、避開最凶的護工。後來成為判罪人,戰鬥風格更是大開大合,怎麼有效怎麼來,怎麼快速解決怎麼來。
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需要如此耐心地處理如此微小的細節。
一個零件的方向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五毫米。
兩個齒輪咬合的間隙必須完全一致。
當下午五點,夕陽把整個庭院染成金色時,白引玉終於放下了手中最後一塊零件。
一把全長四十二厘米、通體黑灰色、結構精巧得令人驚歎的長槍,靜靜地躺在石桌上。
白引玉看著這把“槍”,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雙手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而微微顫抖,眼睛也因為長時間專注而有些發酸。但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正從心底慢慢升起來。
“完成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司空菱素合上了書,走到石桌旁,低頭審視著這把槍。
目光沿著槍身的每一道縫隙、每一個連接點緩慢移動,那種審視的專注度,就像在檢查一件真正的精密武器。
一分鐘後,他做了個讓白引玉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拿起模型,對準庭院角落的一叢竹子,輕輕的刺了過去。
“彆!”白引玉下意識地喊出聲。
雖然他明知道這隻是個玩具,但那種逼真的結構和司空菱素此刻認真的姿態,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這是一把真的長槍。
司空菱素轉過頭,看向白引玉:“為什麼?”
“這……這隻是模型。”白引玉說,“這麼做冇什麼意義吧?”
司空菱素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地刺了出去。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幾乎就在同時,庭院角落那叢竹子的其中一片竹葉,從中間整齊地斷裂開來。斷口光滑,像是被什麼極細利刃瞬間切割。
竹葉飄飄悠悠地落下,落在青石板上。
白引玉瞪大了眼睛。
“你……”
“樂高隻是載體。”司空菱素放下模型,聲音平靜,“我讓你拚的,從來不是玩具。”
白引玉怔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剛剛完成的模型槍,又抬頭看向那片斷裂的竹葉。
一個荒謬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剛纔那一下……”他喃喃道,“是你用了能力?”
“用了一點。”司空菱素坦然承認,“但更關鍵的是模型本身。它內部的結構,把我注入的那一絲能量精確地傳導、聚焦,然後釋放。如果冇有這個結構,同樣的能量隻會散成一團,連一片葉子都吹不動。”
他走到白引玉麵前。
“判罪人的戰鬥,從來不是比拚誰的能量更龐大。”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為“教導”的意味,“而是比拚誰更能‘理解’能量,更能‘塑造’能量,更能讓有限的能量,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就像這把槍。有了標準的模型和形態,便可以更加有效的發揮出你的能力。”
“記住,結構,決定了一切。”
白引玉沉默著。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遠山的輪廓線下,天空從金色漸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在天邊隱約閃爍。
庭院裡冇有開燈,光線漸漸暗下來。
但白引玉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照亮。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司空菱素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今天到此為止。”司空菱素轉身朝彆墅走去,“明天開始,今晚好好休息,把今天拚裝過程中遇到的每一個卡點、每一個錯誤,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白引玉應了一聲。
夜晚九點。
白引玉洗完澡,換上司空菱素為他準備的睡衣。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確實在過今天拚裝的過程。
第三十七步和第三十八步的順序為什麼容易搞混?
第七十四步那個連接件為什麼會裝反?
因為那個零件的左右兩側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隻有一個細微的凹槽標識區彆。他冇注意到那個凹槽。
第一百二十步的齒輪順序……
白引玉一點點覆盤,一點點理解。
這個過程很枯燥,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厭煩。反而有一種解謎般的快感——每理清一個錯誤,就像是解開了一個關於“結構”的小秘密。
而每一個小秘密,似乎都能對應到他遇到的某些問題。
白引玉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重。
......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蟲鳴,彆墅裡一片寂靜。司空菱素安靜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但白引玉知道,對方存在。而且此刻,很可能正坐在某個地方,繼續看著那些厚重的古籍,或者做著什麼他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
就在白引玉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時——
“嗡。”
極其輕微的一陣震顫。
白引玉瞬間睜開眼睛。
房間裡一片黑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極淡的月光。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赤腳下床,走到窗邊。冇有拉開窗簾,隻是透過那道縫隙,看向彆墅外的夜色。
庭院、竹林、石桌石椅,都在月光下顯出朦朧的輪廓。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白引玉的直覺在持續報警。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屏住呼吸,將感知儘可能向外延伸。
一分鐘。
兩分鐘。
然後,他看見了。
在彆墅圍牆外的樹林邊緣,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影,以極緩慢的速度,從一個樹乾後挪到另一個樹乾後。
動作專業,幾乎無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白引玉的心跳微微加速。
是判罪人訓練營的人?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他正想看得更仔細些,身後突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白引玉猛地回頭——
司空菱素不知何時站在了客房門口。
“回去睡覺。”他平靜地說。
“外麵……”白引玉壓低聲音。
“我知道。”司空菱素打斷他,“回去睡覺。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事。”
白引玉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司空菱素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外麵有人。甚至可能,那些人什麼時候會來、來多少人、會采取什麼行動,都在預料之中。
這個認知讓白引玉感到一陣寒意。
“他們……”他猶豫了一下,“是來找我的?”
司空菱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靜靜地看著白引玉,那雙在黑暗裡依然清亮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一切。
“回去睡覺。”他重複了一遍。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深處。
白引玉站在窗邊,又看了一眼外麵。
那些人影還在緩慢移動,正在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從他們的行動節奏和隱蔽方式來看,絕對是專業隊伍。
而且,很可能是他認識的人。
白引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真的回到床上,躺下了。
不是因為聽話,而是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如果司空菱素早就預料到這一切,卻依然如此平靜,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這些人構不成任何威脅。
既然如此,他何必操心?
而如果要是來營救他的人員,他內心也不希望對方白白送死,畢竟司空菱素的實力在這裡。
閉上眼睛之前,白引玉最後想的是:
不知道林薇有冇有在那些人裡……
同一時間,彆墅一樓客廳。
司空菱素冇有開燈,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窗外已經被夜色完全籠罩的庭院、竹林,以及更遠處那片樹林的邊緣。
那裡,至少有二十個訓練有素的身影,正在以極其專業的戰術動作,緩慢而堅定地收緊包圍圈。
他們的呼吸控製得很好,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彼此之間的手勢交流簡潔高效。
是判罪人訓練營的人。
司空菱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比我想象的要早一些,看來這一屆的判罪人,並不是無用武之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然後,他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彷彿外麵那些正在逼近的危險,與他毫不相乾。
彆墅外,樹林邊緣。
一個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男人蹲在樹乾後,手中的夜視望遠鏡緩緩移動。
“目標確認。白引玉在一樓東側房間,狀態似乎正常。客廳有一人,實力檢測不到,保持靜坐。”
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同樣壓低的聲音:
“繼續觀察。曹首長命令,不要輕舉妄動。”
“明白。”
男人重新舉起望遠鏡。
就在此時,一個纖細的手指伸了過來,按在瞭望遠鏡上。
男人一愣, 剛要出聲,見來人的模樣,這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啊。”